“李悦,我不为难你。”
李悦抬起头。
"我让你来,不是为了让你难做。**我让你来,是想看你怎么反应**。"
"......"
"你刚才的反应——我看到了。"
"......"
"你没有说'我们公司不可能改'。"
"你说'合同是法务写的','我不同意','我没有决定权'。"
"**你承认了你有不同意见**。"
"**这就够了。**"
李悦看着他,眼眶里有泪。
"陈老板——"
“你回去跟你们老板说。”陈根生站起来。
“这份合同我不签。如果他想合作,重新拟一份——品牌授权有期限,不是永久的;分成按利润算,不是按销售额;争议解决在海南,不在北京。这三条有一条不答应,合作就免谈。”
李悦站起来,把平板电脑装进包里。
“陈老板,我会把您的话带到的。”
她转身要走,陈根生叫住了她。
“李悦。”
她回过头。
“你在你们公司,说不上话。我能理解。但你也要理解我,我被坑怕了。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你背后的那套东西。”
李悦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陈老板---我会努力!”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转身走了。
白色网约车沿着水泥路开远了,扬起一点尘土。
阿钟从灶房探出头来,看着车消失的方向,走过来问:“根生哥,她怎么哭了?”
“我的话,让她难受了。”
“你说啥了?”
“我说我不信她背后的那套东西。”
阿钟挠了挠头:“那你信不信她?”
陈根生想了想,说:“她这个人,我信。但她背后的那套东西,我不信。一个人在那套东西里面待久了,由不得自己。”
阿钟听不太懂,但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根生哥说的话,他听不懂是正常的,听懂是赚到的**。
他转身回灶房。
晚上回到屋里,他给林晚晴打了个电话。
"晚晴。"
"嗯。"
"今天我跟李悦摊牌了。"
"嗯。"
"她没拍桌子,她哭了。"
"嗯。"
"她说合同是法务写的,她不同意,但她没有决定权。"
"嗯。"
"我让她回去跟她老板谈,重新拟一份合同。三条底线——品牌授权有期限,分成按利润,争议在海南。"
"嗯。"
"你觉得她会成功吗?"
"不知道。"
"嗯。"
"根生——"
"嗯?"
"你今天做的事,**比我想象的还要稳**。"
"......"
"我以为你会发火,会拍桌子,会把她赶走。"
"我没发火。"
"我知道。你没发火。"
"我只是把问题摆在桌面上。"
"嗯。**把问题摆在桌面上,比发火有用**。"
"为什么?"
"因为发火解决的是情绪,**摆在桌面上解决的是问题**。"
"嗯。"
"你以前在河南的时候,发过火吗?"
"发过。"
"结果呢?"
"......事情更糟。"
"这次你没把人赶走。"
"嗯。"
"你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回去谈**。"
"嗯。"
"如果她谈成了,说明她在那家公司还有位置。"
"如果她谈不成,说明她在那家公司没有位置。"
"**没有位置的人,迟早会离开。**
**让她离开。**
**不要你替她做这个决定。**"
陈根生听着。
他想起李悦最后上车的那一幕——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用手背擦眼泪。
她上车之前,回过头,对他说了一句话。
"陈老板——**我会努力**。"
她没有说"我一定会成功"。
她说的是"我会努力"。
**努力,是一种她能控制的事**。
**成功不成功,不完全由她控制**。
**但努力不努力,是她自己能决定的**。
他想起他自己在河南的时候。
他那时候也说过"我会努力"。
那时候他努力了。
努力了,但**没成功**。
因为不努力一定不成功,努力了也可能不成功。
**但他那时候努力了**。
**他没有不努力**。
这就够了。
"晚晴——"
"嗯?"
"我信她。"
"信什么?"
"信她——**会努力**。"
林晚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根生——"
"嗯?"
"你这句话,**比她说'百分之百'更让我放心**。"
"为什么?"
"因为——**你开始会分得清'她想做的事'和'她能做的事'**。"
"......"
"以前你看人,是看'他说了什么'。"
"现在你看人,是看'他能做什么'。"
"**这是你这一年来最大的进步**。"
陈根生笑了。
"晚晴——"
"嗯?"
"**你也进步了**。"
"......"
"什么进步?"
"你——**开始会夸人了**。"
林晚晴在电话那头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一声。
"行,挂了。"
"嗯。"
"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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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陈根生坐在床沿上。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海南九月的月亮,已经开始有秋天的感觉了——不像夏天那么亮,但更清。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他没有闻。
他只是看着它。
**这截树根陪他走过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
**三年里,他从一个负债跑路的人,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种植户"。**
**从一个"在试"的人,变成了一个"在做"的人。**
**从一个"靠运气"的人,变成了一个"靠本事"的人。**
**从一个"怕合同"的人,变成了一个"会看合同"的人。**
**从一个"怕拒绝"的人,变成了一个"会拒绝"的人**。
他躺下来,闭上眼。
月光透过窗子,落在他的枕边。
他忽然想起李悦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陈老板——**我会努力**。"
他想——
**他也会努力**。
**继续努力。**
**继续做他自己。**
**继续做他要做的事。**
**继续种他的树,记他的笔记,凌晨四点上山给他的榴莲蜜授粉。**
**继续做一个——**会看合同、会说不、会看人、会努力**的人。
他躺在床上翻了翻身。
窗外,月亮静静地照着那条新修的水泥路。
那天晚上,陈根生失眠了。
不是为合同的事,是李悦走的时候掉眼泪的样子,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他说了不该说的话吗?没有。他说的是实话。但实话有时候比假话更伤人。
他自己最清楚——**他以前也被人用实话伤过**。他在河南被人用"你是欠债的"这种实话伤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