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茗在第三天早上照常出门巡逻。他走过外城那棵老榆树时，树上那只灰鸟正用喙梳理翅膀下的羽毛，看到他过来也没飞走——这鸟在风震家族领地内待了好几代，早就习惯了来来往往的萤人。裴茗从树下经过，灰鸟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进翅膀里。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巡防队换岗的交接册在柳姓壮汉手里翻过一页，器物堂临时柜台的女弟子正把新到的止血药粉往木架上摆放，中区锻造坊的烟囱冒着一股细而直的黑烟，外城土屋顶上几缕炊烟被晨风吹散。没有人注意到任何一个细节，也没有人会在意这些细节，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裴茗沿着外围巡逻路线走完一圈，在密林边缘的伐木场废址停下来，用脚尖拨开地上几片被野狗群踩碎的枯叶，低头看了片刻。枯叶下面压着一块被泥浆糊住的碎木片，木片上有一道极细极淡的刻痕，是他上次排查萤阵残骸时用短刃留下的标记。标记还在，说明这几天没有人来过这片区域。他把枯叶重新铺好，转身往回走，路过祭坛广场时朝赤松的临时办公点瞥了一眼。那间被暴风吹塌了半边屋顶的配殿里，赤松正坐在缺了一条腿用石板垫着的木桌后面，左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苦叶茶，右手用金道丝线封好一份刚写完的文书。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道极深的青灰色——不是熬夜的黑眼圈，是长期睡眠不足加上高强度精神集中导致的微血管破裂，皮肤下面渗出的血点在皮下脂肪层里扩散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紫色斑块。他的手指还很稳，握笔的动作和封文书的力道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呼吸节奏比正常状态下慢了，每一次吸气的深度都比上一次浅一点。他自己大概没有察觉到，或者察觉到了但没有在意，因为桌上堆着的文书还有一大半没处理完。
裴茗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走。他没有直接去找那个送药的族老，因为不需要——她知道该怎么做。昨天她在医堂换药时，“碰巧”遇到了负责给赤松送三品提神药粉的那位族老。这位族老姓宋，是风震·宋榕的远房表叔，年纪比狼涯小一轮，修为三曦顶峰。祭坛保卫战中他负责在后方给伤员分发止血药粉，手被藤蔓倒刺划了好几条口子，现在还没好利索。他在医堂排队换药时，她坐在旁边，用厉的语气随口抱怨了一句：“你说赤松长老这身体，再这么熬下去怕是比我还先倒下。”宋族老叹了口气，说可不是，他现在全靠三品提神药粉吊着，那药粉是器物堂专门从外族高价调来的，每天午时得准时冲一剂送到他办公室，不然他撑不到下午就得趴在桌上睡着。“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只有自己人才会用的、压低了的、带着担忧的语气说了第二句话：“族长静养这么久了，赤松要是再倒下去，族里就真没人能主事了。”这话说得极有分寸，不是命令，不是暗示，只是一个普通长老对自己上司身体状况的担忧。宋族老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厉”接着说，她之前在祭坛保卫战时听医堂的人说过，有种安眠粉可以掺在提神药粉里，无色无味，能让赤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睡足整整一夜，第二天起来精神反而更好——前提是得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守着他，别让执事们拿文书来吵他。宋族老犹豫了一下。“厉”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事你不用管，我来安排，你只管送药的时候别露馅就行”。宋族老点了点头。他信了厉，因为厉从巡防队小队长一路干到长老，从不拿自己人开玩笑。
第三天午时，宋族老照常端着冲泡好的提神药粉走进赤松的办公室。赤松正在审阅器物堂刚送来的茧泉荧光回收周报，头也没抬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他喝完之后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今天的药粉味道和平时有点微妙的不一样。宋族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赤松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继续看周报，没有多说什么。安眠粉的药效在两个时辰之后开始发作。赤松发现自己看文件时视线开始模糊，起初以为是眼睛太累，用手背揉了几下继续看，但字迹越来越模糊，模糊到他不得不把文件拿远一些才能看清。然后他的后脑勺开始发沉，像是有人在用极慢极慢的速度往他颅骨里灌温水，温水从后脑勺淌到颈椎，从颈椎淌到肩胛骨，从肩胛骨淌到整条脊椎，他的背脊一点一点地弯下去，最后趴在了桌上。
宋族老按照厉事先交代的，把一件叠好的旧外套披在赤松肩上，轻声说了句“长老您歇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退了出来。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听到里面传出了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声，然后放心地离开了。
第四天傍晚，祭坛广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是执事堂通知的——执事堂没有发任何公告。消息是从巡防队、器物堂、中区几家大店和锻造坊同时传开的。有人说是厉长老亲口告诉巡防队的人，有人说是器物堂的女弟子从执事堂那边听到的，有人说是老铁匠在修甲时顺嘴提了一句，还有人说是看到赤松长老的办公室门罕见地关着、门口站了好几个长老。各种版本的传言在傍晚的炊烟里互相碰撞、交织、发酵，最后汇聚成一句话——族长醒了，今晚在祭坛广场，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从老到少，从内城到外城，从还在养伤的伤员到刚学会催动第一团一品萤熹的少年，风震家族的族人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陆续朝祭坛广场走去。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排队，没有人敲锣打鼓，脚步声叠在一起，从稀到密，从密到沉。祭坛上空的残存藤蔓骨架还在，被夕阳照出一层极淡极暗的紫色光晕。赤松办公的那间配殿门窗紧闭，里面的灯亮着，但没有人敢去敲门——族长醒了，赤松自然在里面陪着。
裴茗站在祭坛广场东侧那间被暴风吹塌了半边的走廊下面，背靠着石柱，看着眼前的人群越来越多。百锻金刚带着几个巡防队员在维持秩序，水道少女蹲在祭坛石阶上帮一个被挤丢了鞋的小孩系鞋带，风震·狼涯站在人群最外围，旁边是老铁匠和几个刚从锻造坊出来的学徒。他看着这一切，把双手背在身后，没有说话。
那扇紧闭的配殿门从里面推开了，走出来的是厉。他走到祭坛正前方，面对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左手还缠着绷带，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巡防队小队长时期那种干脆利落的劲头。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平稳极有分量的语气开口了：“族长让我转告大家——他没事。睡了这么久，让大家担心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广场上的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祭坛边缘往广场外围一层一层蔓延，越拍越响。水道少女把系好鞋带的小孩抱起来，那小孩举着两只手跟着大人一起拍，拍得又急又响。裴茗站在人群边缘，也跟着拍了几下。
等掌声稍微平息之后，厉抬起左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他接着说：“族长还说了，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今晚让所有族人都在祭坛广场集合——他有话要对全族说。”这话说完之后广场上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没有人注意到，在祭坛底座的石缝深处，有一层极细极淡的紫色光膜正在极其缓慢地重新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