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砚推开院门时,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街角鞭炮声噼啪作响,红纸屑落了一地。镇东李家挂上了大红布条,几个孩子围在门口蹦跳,喊着“李师兄升境啦”。不远处王家也在放炮,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修士站在院中,脚底离地半寸,周身灵光微闪,引来左邻右舍围观喝彩。
苏砚提着粗布米袋,脚步没停,目光扫过那些腾跃示威的身影。他们衣袍翻飞,灵气外溢,确实比凡人强了不少。可眼神不对,空的,像夜里没人点灯的窗子。有人被母亲抱住,笑也不笑,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有个少年被父亲拍肩祝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嘴里挤出一句“莫牵绊修行”,转身就走。
他路过早点摊,摊主老张正往锅里倒面糊,头也不抬地说:“你瞧见没?赵家那闺女昨儿还哭着找娘亲呢,今早人家御剑飞过街口,眼都没眨一下。”
苏砚嗯了一声,在摊边站定。
“快啊,都快。”老张翻着煎饼,语气复杂,“慢一步就被甩下,穷一辈子。谁不想快?可这修得越快的人,怎么越不像活人了?”
苏砚没接话,接过热腾腾的葱油饼,道了声谢。掌心被烫了一下,他缩了缩手指,却觉得踏实。这点热是真真切切的,不是灵气外放那种虚浮的光。
他继续往前走,街上陆续有修士腾空而起,低空掠过屋檐,引得孩童尖叫。茶肆门口贴了告示:凌虚宗新晋弟子名录出炉,周恒三月连跳四境,位列前十。
茶客们议论纷纷。
“听说李师兄昨夜突破,今日问他借《玄脉导引图》,他摆手说不记得答应过。”
“赵师妹能踩剑飞行了,她娘从十里外赶来送干粮,她只说了句‘亲情扰心境’,转头进了闭关室。”
“最邪乎的是陈家小子,半夜惊醒,满头冷汗,邻居听见他反复念叨‘别来找我…我不认你…’”
一人压低声音:“这不是修成了,是把自己修丢了。”
众人沉默片刻,又笑了:“丢就丢了呗,只要境界高,活得久,情分算个啥?”
苏砚坐在角落,低头喝茶。水面映着他平静的脸。他想起昨夜井底那团黑雾,原来不止怨恨会化妄,遗忘也会。那些被斩断的情分、被扔掉的记忆,不会凭空消失,它们沉下去,堆在一起,就成了别的东西。
傍晚他回家,顺道走过青溪桥。夕阳斜照,水波泛金。他停下脚步,倚着石栏看倒影。
这几日见过太多人升境,灵气越来越盛,可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平,看人的眼神越来越淡。有人曾是他帮着挑过水的老伯,如今路过都不打招呼;有个孩子小时候摔了腿,他背去医馆,现在见了面,对方扭头就走,说怕沾染凡俗因果。
他们的路越走越宽,心却越走越窄。
他轻声道:“走得快,不是强。心里空了,路就断了。”
风从溪面吹来,树叶沙沙响。没人回应,也没人听见。但他知道这话没错。就像他每帮一次人,账簿震一下,体内就多一分温软的拙气;而这些人越是斩情绝义,灵气暴涨,眉宇间就越压一层灰雾。
那是心魔的根,扎进神魂里了。
天色渐暗,他起身往回走。路过周家门口时,听见剑风呼啸。
院中一道身影腾跃如电,剑光划破暮色,引来不少人在墙外张望。是周恒。他一身凌虚宗外门弟子服,袖口绣着银纹,脚下踏着微光,一招一式皆有法度,气势逼人。
“从此再无情累,一心向道!”他收剑立定,朗声说道,引来一片叫好。
苏砚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
周恒脸上带着笑意,可每次挥剑,眉心就闪过一丝黑纹,极淡,像墨点入水,转瞬即散。他似乎察觉不到,只顾展示修为,一遍遍重复那套剑式,仿佛要证明什么。
一阵风过,院角落叶飞起,轻轻打在他肩上。
他猛然回头,眼神骤紧,厉声喝道:“谁!”
四周无人。
他站着不动,胸口微微起伏,盯着那片落叶看了很久,才缓缓松剑。那一瞬,他眼里掠过的不是警惕,是怕。像是怕某个声音回来,怕某段记忆醒来。
苏砚知道,有些人不是真的斩了情,只是把它们关了起来。关得越狠,里面撞得越凶。
他转身离开,脚步平稳。手中米袋沉甸甸的,衣角沾了傍晚露水,凉丝丝贴在腿上。镇子还在热闹,锣鼓未歇,贺礼不断,人人都在庆祝别人变强。
只有他知道,那些热闹底下,藏着多少空荡荡的心。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背影清瘦,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