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火车到站了。灰蒙蒙的光从车窗外面透进来。
林枫站起来,把背包从行李架上拽下来。白灵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几个人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往车门走。
站台上人不多,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匆匆忙忙往出口赶。林枫出了站,在广场上站定。广场上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他们出来喊了两声“走不走”,没人理。
苏婉清往广场四周扫了一圈:“我去打个电话。”
林枫看她一眼:“你还有钱?”
苏婉清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数了数,正好三块。她走到广场边上的公共电话亭,投了硬币拨了个号。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苏婉清说了几句,声音不大,林枫只听到“到了”“嗯”“好”几个字。她挂了电话走回来,把外套拉链拉到头。
“等一会儿,车来接。”
白灵蹲在地上,把靴子脱了倒水——靴子里其实没水了,但脚后跟那块痂又磨破了,袜子上洇了一小块血印子。她把袜子往上拽了拽,重新把靴子蹬上:“你家里人来接?”
“嗯。”苏婉清说。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开到广场边上停下来。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到苏婉清面前微微弯了一下腰:“小姐,请上车。”
苏婉清拉开车门坐进去。林枫跟着上车,白灵、萧煌玥、林小玲挤在后面。西装男关好车门,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白灵靠在座椅上,手在皮面上摸了一把,扭头对林枫小声说:“这车得多少钱?”
林枫没理她。白灵自己嘀咕了一句“肯定比面包车贵”,然后靠在窗边看外面的街景。
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出了城区,路变宽了,两边全是树,整整齐齐的。车拐进一条岔路,路口有一道铁门,门卫从岗亭里出来看了一眼车牌,敬了个礼,把门打开了。路两边是一栋一栋的别墅,隔着老远一栋,每栋前面都有花园。白灵贴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嘟囔:“这地方住的人得有多少钱。”
车停在一栋灰瓦白墙的三层小楼前面。门口站着一个人,远远看过去站得很直,一只手搭在围巾角上,车停稳的时候那只手才放下来。
苏婉清推开车门下了车。
周雅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苏婉清额前一绺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你这最近都到哪里去了?”
苏婉清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妈,我先进去换身衣服。路上要是没有他们,我到不了家。”
周雅的目光从苏婉清身上移开,看了看林枫,又看了看白灵,又扫过萧煌玥和林小玲。白灵下意识站直了一点,用手背蹭了蹭脸上那道没洗干净的泥印子。
周雅看着林枫:“上回见你还是过年的时候。你比那会儿瘦了。”
“路上吃的少。”林枫说。
周雅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把身子让开:“先进来吧。”
苏婉清走在最前面。门厅地上铺着浅色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白灵跟在林枫后面走进去,靴子底的泥在大理石上印了半个脚印,她低头一看,赶紧把脚缩回来。一个阿姨从旁边走过来,蹲下去用抹布把脚印擦干净,动作很轻。
苏婉清在楼梯口停下,把背包搁在台阶旁边:“妈,我先上去洗个澡换衣服。你帮我安顿一下他们。”
周雅点了点头。苏婉清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林枫说了句“你坐你的,别站着”,然后脚步声嗒嗒嗒上了楼。
周雅领着几个人进了客厅。客厅很宽敞,落地窗外面是花园,能看见桂花树和鹅卵石铺的小路,一个园丁蹲在花坛边上拿剪刀修枝叶。林枫站在沙发旁边没急着坐,白灵站在他后面,两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
周雅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边倒茶一边说:“都坐吧,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林枫在沙发上坐下来。白灵在他旁边坐下,屁股只沾了沙发前半个角,背挺得直直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把杯子放下了。
周雅看着林枫,把茶杯端在手里没喝:“婉清在电话里没细说,只说你带她从山里走出来的。”
“不是我一个人。大家一起走的。”林枫说。
“你苏叔前两天还念叨,说不知道你们在外面怎么样了。我说你是个有分寸的,让他少操那份闲心。”周雅把茶杯放下来,摇了摇头,“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一念叨起来就没完。”
白灵在旁边端着茶杯,眼睛在周雅和林枫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周雅转头看了看白灵,目光在她嘴角那道疤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白灵。朋友。”林枫替她答了,“打架的时候她冲在最前面。”
白灵正在端第二杯茶,听到这句话差点洒出来。她把茶杯放下,冲周雅点了点头:“阿姨好。您家这个茶真香。”
周雅嘴角动了一下:“喜欢就多喝两杯。”她又看向萧煌玥和林小玲,“那两位呢?”
“萧煌玥,林小玲。都是仁和医院的护士。”林枫说,“一路上伤都是她俩处理的。”
萧煌玥冲周雅点了点头。林小玲抱着铁锹柄说了句“阿姨好”,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的。
周雅看了她们一会儿,点了点头:“都是好孩子。”她把茶几上的茶壶又端起来,给每人续了一杯,“先喝茶歇一歇。婉清换完衣服下来,我让厨房给你们弄点吃的。”
林枫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白灵在旁边又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这次总算知道说了”。
周雅把茶壶放回茶几上,看了看眼前这几个人——白灵靠在沙发扶手上打了个哈欠,萧煌玥揉着眼睛把急救包往肩上提了提,林小玲虽然还坐得笔直,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她笑了一下,站起来说:“都累了吧?先去房间休息一下,有什么话歇够了再说。”
苏婉清正好从楼梯上下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裤,头发还没全干,用毛巾拢着搭在肩上。她走到茶几旁边,顺手把林枫面前那个空了的茶杯收起来:“房间都收拾好了,我领他们上去。”
周雅点了点头。
苏婉清领着几个人上了楼梯。
她推开一扇门。白灵站在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嘴张开了:“哇,好大啊。”
白灵踢掉靴子,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头张开又缩回去:“这地毯好软。”她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床垫,整个人往上一倒,床垫弹了一下,她在上面弹了两下,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我不想走了。”
苏婉清靠在门框上,嘴角翘了一下:“那你住着,我不收你房钱。”
林枫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肚子又响了——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从肚子深处翻上来,压都压不住。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卫生间。
“我上个厕所。”他走进去,把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卫生间很宽敞,地上铺着灰色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洗手台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标签上全是英文。马桶是白色的,盖子关着,旁边墙上嵌着一块小面板,好几个按钮亮着灯。林枫蹲下来把马桶盖掀开——里面是干净的,水很清,不是火车上那种直通铁轨的黑洞。他松了口气,坐上去。折腾了半天,断断续续总算完事了。
他伸手去拿卫生纸。纸筒是银色的,纸叠得整整齐齐,头一张折成尖角。他抽了一张——纸很厚,比普通卫生纸厚一倍,上面印着浅绿色的花纹,一朵一朵的小花,有花的地方是实的,没花的地方是空的,像蕾丝。林枫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有花。又抽了一张,一样的。把纸筒拔出来往里看了一眼,整卷都是这种。
他坐在马桶上,手里攥着那张带花的纸,看着上面手指头那么大的镂空。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纸破了,手指头穿过去。
“不会吧。”
他又抽了两张,四张叠在一起,厚度够了。叠成方块,伸手到后面擦了一下。纸还在,没破。他把纸拿回来看了看——上面有东西。又叠了一下,换了个面,再擦了一次。这次纸软了,手指头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碰到了什么。他把纸拿回来,中指指尖上沾了一小块棕黄色。
林枫盯着自己的手指头,嘴张了一下:“我操。”
他把纸扔进马桶里,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面,挤了两泵洗手液,搓了又搓,冲干净。又挤了一泵,又搓了一遍。把手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香的,至少闻不出来别的。他转身去按冲水键。那个小面板上有好几个按钮,字太小,模糊的一片。他按了最下面一个,没反应。按了第二个,还是没反应。按了第三个。
滋——
一股水流从马桶侧面喷出来,不是冲下面的,是对着他站的位置喷的。水打在他裤裆上,凉的。他往后跳了一步,水已经湿透了,裤子上一大片深色印子从裆部一直洇到大腿。
“我操!”
他用手去挡,水打在手上溅到袖子上。又按了一下那个按钮,水停了。
卫生间里安静了。林枫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湿的地方贴着肉,凉飕飕的。他扯了几张卫生纸在湿的地方按了按,纸湿透了,烂了,粘在裤子上。揪掉纸渣,又按了几张。裤子还是潮的,但至少不滴水了。
他打开门走出去。白灵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肚子,眼睛闭着。听到门响睁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裤子上,停住了。
“你怎么尿裤子了?”
林枫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卫生纸:“没尿。”
“那你裤子怎么湿了?”
“冲马桶的时候喷的。那个马桶会喷水,冲屁股的那种。”
白灵从床上坐起来,盯着他裤子上的水印子看了一会儿:“你按到冲屁股的按钮了?”
“字太小,看不清。”
白灵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趴在床上,手捶着被子,被子被她蹬到了地上:“你——你拉完屎——把屁股喷湿了——哈哈哈哈——”
林枫没理她。走到床边把湿了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里。
白灵从床上爬起来,凑近了闻了一下,鼻子皱起来:“咦,什么味道?”又往他手上嗅了嗅,“你是不是没擦干净?”
林枫把手缩回去:“擦了。纸不行,上面有洞。印花的那种,手指头穿过去了。”
白灵盯着他看了三秒。嘴一瘪,又笑了,笑得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捂着脸:“你——你用蕾丝卫生纸擦屁股——结果漏了一手——哈哈哈哈——”
【白灵的开心+500】
林枫把裤子上的水又按了按,转身往外走。白灵在后面喊:“你去哪?”
“换裤子。”
“你背包在隔壁。”
林枫没回头,出了房间把门带上了。白灵的笑声从门缝里追出来,在走廊里荡了好一会儿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