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念这几天很烦。
是那种砸不碎、甩不脱、贴在骨头缝里的烦。白天还好,一到闭眼,那个女人就来了。
她坐在岸边,长发垂进水里,像数不清的黑蛇在水面下游动,搅出细细的波纹。她不说话,只是看着墨念。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偏大,看久了像两口没有底的井。每一次对视,墨念的喉咙就会自动收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从肺里抽走了,一寸一寸地,直到她在窒息中惊醒。
醒来时窗帘还拉着,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她躺了很久,心跳才慢慢降下去。然后又开始,第二天又是这样。
不止睡觉。
白天也开始了。
切菜的时候,刀落下去,菜杆子裂开——墨念看见的是一条蛇被拦腰斩断,两端各自扭了一下,然后恢复成普通的菜叶。她闭了闭眼,再睁开,菜杆还是菜杆。
但那种恶心感留在手上了。血淋淋的,像真的切过什么活物,汁液溅在指缝里的触感挥之不去。
她知道那是那个女人在"造访"她的精神。从黄念念死的那天起,她的脑子就变成了一扇没锁的门,谁都能推开进来坐一坐。
那晚,忍无可忍。
墨念躺下去的时候没有闭眼。她瞪着天花板,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白光,心里只有一件事——你今晚来,我就让你走不了。
意识沉下去的那一刻,她主动合上了眼。
果然。
岸边,水,女人。墨念站在那里,和以往一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女人的长发垂在水面下,蛇形在水光里游走。
墨念先闭了眼。
她听见水声响了一下——女人在靠近。水声很轻,像蛇鳞擦过沙地,细碎的、连绵的,一点一点挪过来。然后是气息,淡淡的腥味,混着某种水生植物腐烂后的甜。
一只手摸上她的脸。
动作很慢,像在鉴赏一件东西。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脖子,指腹贴着她的颈动脉,停了一拍——感受她的脉搏。
蛇叫起来了。嘶嘶的,兴奋的,像饿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开饭的时辰。墨念闭着眼,能感觉到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包过来,近的远的,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那只手继续往下,指节蹭过她的锁骨。然后停住了——在胸口正上方,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指尖微微用力,按住了她心脏跳动的位置。
蛇声陡然拔高。
墨念听见金属出鞘的声音。极细的,像一根银针从鞘里抽出来的那种轻响。她想也没想,睁了眼——
银光已经在她胸口上方了,刀尖朝下,离皮肤不到半寸。握刀的手白皙修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女人的脸就在她正上方,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墨念睁开的眼睛,和她瞳孔深处那一瞬间烧起来的暗红。
墨念的手更快。
指甲伸出来的时候带着风声。很短的弧线——从下往上,由外向内。指尖刺入女人的双眼,触感很奇异的,像戳破了两颗温热的、半凝固的果冻,稍微用力就陷进去了,粘液裹着她的指甲,温的,稠的,还有些细小的颗粒感。
女人没来得及叫。她先松了手,银刀"当"一声落在地上,然后她捂住了自己的脸,身体向后仰,喉咙里涌出一声漫长的、嘶哑的呻吟。
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砸出细小的涟漪。那些蛇——她的长发——在同一瞬间炸了,千百条黑色的蛇从水面下翻涌上来,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嘶叫。
墨念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清了那女人的脸。虽然被血和手指遮去了大半,但露出来的眉骨、鼻梁、下颌线条——她见过。
科技展。
那个戴口罩的工作人员侧身让路时,她从他身后漏出来的缝隙里看过一眼。一个混血长相的女人,眉骨高,眼窝深,站在走廊尽头,看了她大概半秒。半秒。
墨念记住了那张脸。
现在那张脸被她的指甲戳穿了两个洞。
女人捂着双眼,身体还在抖,蛇群在她身后翻涌,但声音正在变弱,像潮水退去。
"等……"她的嗓子破了,发出来的音像砂砾摩擦生锈的铁,"等着……"
梦境碎了。像一面镜子从正中间炸开,碎片从四周往外飞,墨念看见那些碎片的背面全是一闪而过的画面——楼道、铁门、方闻山的轮椅、一个她没有见过的地下室——然后所有碎片都被白光吞掉了。
她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蛇,没有水,没有腥味。窗帘拉着,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地板上那道白线还和睡前一样。
墨念躺着,呼吸很平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已经缩回去了,指尖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但她记得那个触感。温热的,半凝固的,像果冻。
她把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
"——等着就等着。"
——
今早是去医院拿药的日子。
墨念出门前在玄关停了一下。母亲在厨房里洗东西,水声哗哗的,没有回头看她。那天来交钱的时候,母亲的脸拧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字签得很用力,笔尖差点戳破纸面。但她还是交了。
墨念没想太多。她换了鞋,拉开门。
轻轨上人不算多。她靠着门边的位置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车窗外的隧道壁一块一块地往后滑。她在想那个女人——她的眼睛被戳破了,但蛇还在。她说"等着"。等什么?等她养好伤再来?还是等她叫别的人来?
墨念忽然有点希望她来。
快一点来。
从轻轨站出来,穿过两条街,医院的白色大楼在树冠后面露出一角,不高,外墙上爬着半枯的藤。她取了号,等叫号,拿了药,装进书包夹层。整个过程像流水线上的某一环,每一步都踩准了,不出差错。
但出医院的时候,她发现有人在跟着她。
墨念从小被盯着长大的。母亲的目光像一根橡皮筋,无论她走到房间哪个角落,都能感觉那道视线绷在皮肤上。所以她辨认跟踪者的方式不是回头——而是停。
她先走了一条窄巷。巷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那个人的脚步声在后面四五米的地方跟着,间距均匀,不像巧合。
她放慢了脚步。后面的人也慢了。
她在某个路口忽然顿住,侧过身假装系鞋带——余光里,一根电线杆后面多了一截衣角。
男孩。
墨念直起身,转过去。
"她怕了?"她看着电线杆后面那个人,"叫你来?"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转身和问话打得有点措手不及。他站在电线杆旁边,一只手还搭着边缘,另一只手插在兜里,像刚跑完步被逮了个正着。
"什么什么——"他说,"她?"
墨念皱了皱眉。装糊涂?
"那个女人。"她说,"你的同伙。眼睛被我戳瞎了,你没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