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白灵被尿憋醒。
她睁开眼，车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雨已经停了，车顶上偶尔滴落一两滴积雨，砸在铁皮上咚一声。林枫靠在后排座椅上，头歪着，呼吸很重。苏婉清蜷在他旁边，萧煌玥和林小玲挤在另一侧。阿鬼坐在副驾驶，背靠着车门，一动不动。
白灵轻轻推开车门，从林枫和苏婉清之间跨出去。车门铰链发出一声轻响，阿鬼眼皮动了一下，没睁眼。白灵把车门虚掩上，踩着碎石往车后面走了几步。
林子里的天还没全亮，树冠间漏下来的光是灰蓝色的，雾从地面往上漫，最厚的地方齐膝深。她往林子边缘走了十几步，找了棵大树后面蹲下来。树皮粗糙，蹭着她后背，地上的松针湿漉漉的，蹲下去的时候凉气从脚底往上渗。
给她冷得直发颤，突然间传了一声猫叫。
“喵——”
声音很近，就在树后面不远。
白灵站起来，提好裤子，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雾气在林间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喵——”
又一声，比刚才近了一些。白灵往前走了一步。她喜欢猫。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橘色的，很胖，后来跑丢了，她找了好几天没找到。从那以后听到猫叫就想凑过去看看。
她绕过大树，拨开一丛湿漉漉的灌木。雾气里蹲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
“喵——”
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白灵蹲下来，伸出手：“咪咪，过来。”
那个东西站起来了。但不是猫。是狗。很大一只，身上的毛都打结了，一绺一绺粘在身上，沾满松针和泥巴。头低着，嘴张着，舌头耷拉出来，口水从舌尖往下滴，在枯叶上拉出一条亮晶晶的线。
它看着白灵，红眼睛在晨雾里发亮。
白灵的手停在半空。
狗又叫了：“喵——”
从它嘴里出来的猫叫。声音尖细，但嗓子眼里夹着一股咕噜声，像水烧开了，又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烂了。
白灵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松针上滑了一下，手在树干上撑了一把才稳住。
狗往前迈了一步。它的后腿在抖，站不稳，头歪着，口水甩在枯叶上，啪一声。
白灵转身就跑。
“林枫——！”
狗追上来。爪子拍在湿泥地上，啪嗒啪嗒，很快。白灵在树根之间跑了两步，脚被一条露出地面的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手撑了一下树干，掌心里全是湿漉漉的苔藓。她爬起来继续跑，头也不敢回。
越野车的轮廓在雾气里浮现出来。她冲到车旁边，一把拉开车门，整个人扑了进去。
“林枫！林枫！”
林枫醒了，手摸到枪上，从座椅上弹起来。白灵撞在他身上，两只手抓着他的胳膊，整个人缩在他后面，膝盖磕在座椅边缘上，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松手。
“狗！有狗！”
林枫往车门外看。一条黑狗站在越野车旁边，离车门不到三米。嘴张着，舌头耷拉出来，口水往下滴。头歪着，眼睛是红的，盯着车里的人。它的嘴在动——
“喵。”
林枫愣了一下：“狗在学猫叫？”
白灵缩在他后面，声音发颤：“我以为是猫，过去看，它就追我。一路追到车这边。”
狗往前迈了一步。爪子踩在碎石上，石子被踩得咯吱响。它的后腿在抖，但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口水甩了一地。嘴张开，牙齿露出来，上面还粘着黏糊糊的唾沫。
白灵把脸埋在林枫背上：“它有没有狂犬病？”
“有。”林枫把BB枪从座椅旁边抽出来，枪口对着狗。
狗看着枪口，又往前迈了一步，前爪已经踩到车门下方的碎石上了。嘴张开，露出更多的牙，牙龈红肿，像要烂掉一样。
林枫没开枪。他把枪往白灵手里一塞，从座椅上翻身跳下车，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响了一声。狗的头抬起来，盯着他。林枫往前迈了一步，一脚踹在狗的下巴上。靴底正中狗嘴，狗脑袋往后仰，整个身体跟着往后翻，在碎石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踉跄了两步，尾巴夹起来，转身跑了。爪子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被雾气吞没。
林枫转身拉开车门，坐回座椅上，把车门砰地关上。
白灵缩在座椅上，两只手攥着BB枪的枪管，浑身在抖：“它——它跑了？”
“跑了。”
“会不会再回来？”
“不知道。”
白灵把枪放下来，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我以为是猫。它叫得跟猫一模一样。我走过去它才站起来，我才看到是狗。”
林枫把车门拉手又按紧了一点：“没事了。”
“它的眼睛是红的。口水一直流。”白灵把脸埋在膝盖里，“它要是咬到我怎么办？”
“没咬到。”
“差一点就咬到了。”
林枫靠在座椅靠背上，看了她一眼：“你跑得挺快的。”
白灵从膝盖上抬起头，也看了他一眼：“你踢它那一脚，挺狠的。”
“它想咬你。”
白灵把脸又埋回膝盖里。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谢谢。”
林枫没说话。他把BB枪从座椅上捡起来，放在膝盖上。
阿鬼坐在副驾驶，一直没动。她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白灵，又闭上：“狂犬病的狗怕光怕水。你刚才叫那么大声，它没咬你算你命大。”
白灵从膝盖上抬起头：“你怎么不帮忙？”
阿鬼没睁眼：“林枫离车门近。”
白灵哼了一声，把脸又埋回去了。
苏婉清从后排坐起来，把水壶递给白灵：“喝口水。”
白灵接过来灌了一口，又递回去。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车窗外面。
林枫把枪的保险关上，放在手边：“睡吧。天快亮了。”
白灵没动。她盯着车窗外的雾气，过了好一会儿，慢慢闭上眼。呼吸还很重，但手不抖了。
林枫靠在座椅上，手搭在枪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天亮了。光从树冠间透下来，照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白灵还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头歪着搭在苏婉清肩膀上。苏婉清也睡着了，两个人靠在一起。
林枫推开车门下车，踩着碎石走了几步。雾气已经开始散了，地面上的松针被雨洗过，颜色深了一度。他走到昨晚白灵躲的那棵大树旁边，低头看了看地面。枯叶上有一摊口水，干了，留下一片深色印子。旁边有几个爪印，往林子深处延伸，消失在灌木丛里。
他走回越野车旁边，拍了拍车门：“起来了。”
白灵睁开眼，迷迷糊糊的：“狗呢？”
“跑了。”
她揉了揉眼睛，推开车门跳下来，走到那棵大树旁边看了看地上的印子。雾气散得差不多了，林子里树冠的轮廓一层一层清晰起来。她松了口气，把短刀扶正：“走吧。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把背包塞回后备箱。阿鬼坐进驾驶位，发动了车。越野车碾着碎石缓缓往前开，沿着山脊往下走。白灵坐在副驾驶，弓横在膝盖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林子。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树开始变稀，地势也越来越平缓。林小玲从后排探身往前看，指着挡风玻璃前面说了句：“前面好像有条路。”
白灵没接话。她盯着后视镜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林枫。
“林枫。”
“嗯。”
“你说那只狗，它为什么要学猫叫？”
林枫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病傻了。”
白灵想了想：“它学猫叫，是不是为了骗人过去？”
林枫看了她一眼：“有可能。”
白灵打了个寒颤，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这年头，连狗都学会骗人了。”
“你以后别乱跑。”
“不跑了。再听到猫叫我也不理了。”
林枫嘴角动了一下：“万一真是猫呢？”
白灵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