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单膝跪在浮石上,断剑拄地,左臂烧伤处皮肉翻卷,焦黑边缘渗着血水。他喘得厉害,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碎玻璃刮过喉咙。头顶那轮赤红烈日越压越低,毒焰吞吐间,空气扭曲成波纹状,灼得他额前银发卷曲发脆。
赤霄真人双目微眯,掌心火符缓缓下压。他知道苍夙已到极限,这一击落下,此人必死无疑。他甚至开始想象那孩子看到父亲化为灰烬时的表情,崩溃、尖叫、失控,祖龙印自会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外泄力量,届时只需一招锁龙诀,便可将其封入符匣。
就在火符即将落下的刹那,地面猛地一震。
某种深埋地底的东西被唤醒了。焦土裂开数道缝隙,黑烟未起,反而涌出湿润的泥土腥气。紧接着,数十条粗壮藤蔓破土而出,如同从沉眠中苏醒的巨蟒,带着泥浆与根须残片,直扑半空中的赤霄真人。
阿溟的手还按在焦土上,掌心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渗进裂缝。她盯着那些藤蔓攀爬的方向。淡粉色巫纹从她左眉骨一路蔓延至耳垂,微微发烫,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她的意志。
第一根藤蔓缠上赤霄真人的右腿时,他还在催动火符。第二根锁住腰腹,第三根绞住左臂,第四、第五……转眼之间,七八条主藤已将他四肢牢牢缚住,其余藤条如网般交织,层层叠叠裹向肩颈与手腕。符文在藤表流转,泛着微光,竟将火焰隔绝在外。
“什么?!”赤霄真人怒吼,右臂猛然发力,焦炭手掌滴落黑岩浆,溅在藤蔓上发出“嗤嗤”声响。一条藤蔓表皮碳化,冒起青烟,但立刻又有新的藤蔓补上缺口,绞力更紧。
他试图腾身后撤,可双脚已被死死拉住。浮空身形剧烈晃动,头顶火符因此失去平衡,光芒骤然一暗。
苍夙察觉到了。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翻滚的热浪,看见妻子仍跪在岩下,左手结印于地,右手环抱着阿狰。她的脸被火光照得明暗不定,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认得那个手势,老巫祝教她的初代控藤术,以精血为引,唤动山野沉脉,一旦发动,非死不休。
他还记得五年前冬天,她在后院试这一招,不小心震塌了半堵柴房墙。
现在,她把这招用在了天上。
赤霄真人双臂暴挣,灵力狂涌,右臂火焰暴涨三尺,瞬间熔断两条藤蔓。断裂处冒着黑烟,碎片如灰蝶坠落。他冷哼一声,正要重新凝聚火符,却见地底再起异动。
三根更粗的主藤破土而出,呈三角之势,一根锁喉,两根扣腕,狠狠向内收紧。符文亮起,藤身绷直如铁索,硬生生将他从半空往下拽了一截。他脚尖离地不足三尺,再也无法维持悬浮。
“贱人!”他怒吼,焦炭右手猛拍胸口,体内灵力逆冲,爆发出一阵炽烈火浪。周围藤蔓齐齐一颤,表层焦裂,冒出滚滚浓烟。
阿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她没松手,反而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掌心印诀上。血光一闪,地底深处传来轰鸣,更多藤蔓破土,如潮水般涌向空中,层层缠绕,将赤霄真人彻底裹成一个墨绿茧壳。
茧中火光闪烁,噼啪作响,那人仍在挣扎。
苍夙撑着断剑,慢慢站直身体。他看得清楚,那些藤蔓并非无序疯长,而是按照某种古老阵图绞杀,每一道符文的位置都精准对应巫族秘传的“九缚锁仙图”。阿溟从未学过这套高阶术法,但她此刻施展的,分明就是其简化版。
她是在用命换时间。
他低头看了眼嵌在剑柄里的乳牙,轻轻抚过。然后抬起眼,死死盯住空中那个被藤蔓包裹的身影。
阿狰仰头看着娘亲,小手攥紧她腰间的巫骨链。他能感觉到母亲的心跳很快,呼吸也很浅,但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左手始终按在地上,像一棵扎进大地的树。
“娘…”他低声叫。
阿溟低头看他,眼神很轻,像风吹过草尖。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银发,动作极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别怕。”她说。
话音刚落,空中茧壳突然炸开一道裂口。赤霄真人一只手臂挣脱出来,掌心火焰再度凝聚,这一次不再是火符,而是一柄短矛形状的烈焰兵刃。他怒吼着挥矛斩向束缚肩颈的主藤,藤条应声断裂,露出他半张被火焰纹覆盖的脸。
“你以为这点藤条就能困住我?!”他嘶吼,另一只手也奋力撕扯,肩胛处传来骨骼错位的声响。他竟以肉身强行挣断两根主藤,整个人向上拔起半尺。
阿溟脸色一白,额角冷汗滑落。她左手印诀翻转,低喝一声:“缚!”
地底轰然震动,三条新生藤蔓破土而起,直取其双腕与脖颈。它们速度更快,力道更强,符文流转间竟隐隐浮现兽形轮廓。三条藤蔓同时收紧,将他重新拉回原位,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火焰短矛熄灭。
赤霄真人喘着粗气,双目赤红,死死瞪着下方那个靛青劲装的女人。他想骂,想威胁,却发现喉咙被藤条勒得几乎无法发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掌控全局的猎手,变成被困在网中的飞蛾。
苍夙一步步走向浮石边缘。他走得极慢,右腿经脉断裂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但他没有停。他站在离赤霄真人十步远的空中石台上,抬眼望去,两人视线相撞。
谁都没有说话。
风掠过山谷,吹动残火与灰烬。百兽伏地未动,只等那一声令下。阿狰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金瞳凝视战场中央。他知道,这一局还没完。
阿溟终于松开左手印诀,掌心血痕深深嵌入泥土。她靠在岩壁上,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黏在脸颊。她抬头看向丈夫,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苍夙对她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赤霄真人颈侧一根细藤突然轻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