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烧到半夜，只剩一堆暗红色炭块。隧道外面的雨还在下，势头比傍晚小了些，打在洞口水泥地上沙沙响。
阿鬼往火堆里丢了最后几根枯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扫了一圈众人。苏婉清靠在松针堆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从营地带来的干净外套。萧煌玥侧躺在她旁边，急救包枕在脑袋下面。林小玲坐在火堆边，铁锹横在膝盖上，眼睛还睁着，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白灵靠在隧道壁边上，弓竖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闭着眼，呼吸均匀，右手偶尔轻轻颤一下。
“守夜。”阿鬼开口，林小玲马上坐直了，林枫也抬起头，“隧道只有两个方向能进来东西——洞口和隧道深处。洞口我守，隧道深处需要一个人盯着。分上下半夜，上半半夜林枫跟我，下半半夜林小玲和白灵。车上有三个人够睡了，萧煌玥和苏婉清睡车上，地方宽敞点。”
林枫看了一眼越野车。后排座椅放倒之后跟后备箱连通，萧煌玥和苏婉清两个人躺平刚好，白灵和林小玲上半场也能挤一挤。他点点头。
阿鬼走到洞口方向，把撬棍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洞口外面的雨幕。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树冠的黑影在风里晃。
林枫在火堆边又坐了一会儿，往炭火上添了几根从隧道角落捡的旧枕木碎块。枕木浸过沥青，烧起来冒黑烟，但耐烧。火苗重新蹿起来，把隧道壁上的青苔照得绿油油的。
林小玲去车上睡了。白灵被阿鬼叫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听完了换班安排，翻了个身又睡了。隧道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火声和林枫自己的呼吸声。
林枫盯着隧道深处看了一会儿。火光照不到那么远，二十米之外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空间感知铺过去，六十米范围内什么都没有——隧道深处是空的，至少六十米内是空的。但他每次看向那片黑暗，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注视着他。不是眼睛，是更模糊的、轮廓边缘的某种存在感。他把BB枪从膝盖上拿起来端在手里，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脸上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伸手拍了一下，指尖碰到一点湿凉的东西，张开手一看，一只拇指盖大小的飞虫。灰褐色翅膀，腹部软塌塌的，被他拍扁了，在手指上留了一小摊透明体液。他皱皱眉，在裤腿上擦手。
然后第二只又撞上来了，这次是脖子。他拍了一下没拍着，飞虫擦着他耳垂飞过去了，翅膀振动的嗡嗡声在耳边拉了一道细线。紧接着第三只撞在他眼角旁边，他用力拍下去，虫子掉在膝盖上，六条腿还在蹬。
“这东西越来越多了。”他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往里加了两块枕木。火苗蹿高，浓烟往上翻。飞虫怕烟，散开了一些，但没退远。火光能照到的范围内能看到好几只在空中绕圈，翅膀上沾了水汽，飞得歪歪扭扭。
阿鬼从洞口走过来，看了一眼空中绕圈的飞虫，又低头看地上——水泥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全是飞虫，大部分在爬，少部分在扑腾翅膀。它们从洞口方向飞进来的，雨小了之后就开始往外冒。
“趋光性，被火引来的。”阿鬼蹲下来，用撬棍拨了拨地上爬的虫子，“不过数量不对——一般雨后飞虫没这么多。”
她话音刚落，隧道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湿漉漉的、软体组织在水泥地上拖过去的声音。
只响了一秒就停了。
林枫的空间感知猛地铺开，六十米范围内——隧道深处四十米的位置，出现了三个扁平的东西，正贴着地面往前爬。它们用身体下面的短肢一撑一撑地往前弹，像水蛭在陆地上蠕动，但速度比水蛭快得多。
不止三条——空间感知边缘之外，还有更多的轮廓在从隧道深处往外涌，一个接一个进入感知范围，像从黑暗里吐出来的一串珠子。
“阿鬼。”林枫压低声音，“隧道里面。刺鱼。很多。”
阿鬼转过身，盯着隧道深处看了两秒，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没怀疑，把撬棍换到正手握住：“叫醒所有人。现在。”
林枫转身往越野车跑了两步。车里林小玲已经听到动静坐起来了——她根本没睡踏实。白灵也在同时睁开眼，右手本能摸上了弓，左手虽然还在发软但已经撑起了半个身子。后排的萧煌玥和苏婉清被车外的脚步声惊醒，萧煌玥第一反应是去抓急救包，苏婉清坐起来就找林枫在哪。
“刺鱼上岸了！”林枫拉开车门，“隧道里面涌出来的，数量不少。车发动，快。”
林小玲从前排翻到驾驶座，钥匙在手里晃了一下才插进去。越野车发动了，发动机轰鸣在隧道里被放大，震得洞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车灯亮起，两束白光打进隧道深处，照出了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隧道深处的水泥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灰褐色的扁身体。大的有脸盆大，小的比巴掌大一点，背上竖着一排黑色骨刺，在车灯照耀下反着湿漉漉的暗光。它们不是零零散散爬过来，是铺成了一片移动的地毯，从隧道深处往外推。最前面的几只已经爬到了离火堆不到十五米的位置。它们的速度比在水里慢了，但数量补足了速度的不足——太多了，一层叠一层，后面爬得快的踩着前面爬得慢的，骨刺碰骨刺发出类似筷子摩擦的细碎声响。
“这他妈是从哪冒出来的！”白灵从车上跳下来，弓拿在手里。她看了一眼左手——还在微微发颤——咬着牙把弓弦拉满了。但她知道箭没用。就剩一支普通木箭，射出去能钉死一只，然后呢？后面还有几百只。
林枫把BB枪端起来，对准最近的一只刺鱼扣下扳机。格调弹匣的BB弹打在有骨刺的硬皮上弹开了，没打穿——刺鱼的背甲比看起来硬。他又打了两发，瞄准刺鱼没有骨甲覆盖的腹部侧面，一发命中，刺鱼翻了个身，短肢在空中蹬了几下不动了。但杀一只的功夫，后面又往前涌了半米。
“上车！”阿鬼一把拽住林枫的后领往后拉，“硬打打不完！”
萧煌玥和苏婉清缩在后排把车门关死了。白灵翻身上了副驾驶。林枫被阿鬼拽着倒退了几步，转身窜上后座，阿鬼紧跟着跳上来，车门砰地关上。
驾驶座上的林小玲没等任何人发指令，挂挡，松离合，油门一脚踩下去。越野车的轮胎在水泥地上空转了一秒，然后咬住地面，整辆车往前窜了出去。
车头撞进了刺鱼群里。
轮子碾过刺鱼身体，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碾碎了一地的瓜。骨刺刮在底盘上咔咔响。有几只被轮胎压爆的刺鱼体液溅到了车窗上，灰绿色黏液在玻璃上拉出几道半透明痕迹。车灯照出去的光柱里全是飞溅的碎壳和断刺。刺鱼群被车头冲开了一条路，但两侧的马上又合拢过来，有几只直接弹起来撞在车门上，骨刺划过铁皮，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洞口方向也有！”萧煌玥从后窗看出去。洞口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有刺鱼涌进来了，是从洞口两侧的石壁上翻进来的，被雨水冲下来的——下雨天河水暴涨，这些刺鱼顺着水流冲到洞口附近，然后爬上石壁钻进了隧道。刚才飞虫数量突然增多，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些刺鱼从深处往外涌的时候惊动了虫群。
两头堵。但洞口方向的数量比隧道深处少得多。
“冲出去！”阿鬼把撬棍握紧，另一只手指着洞口，“直接冲！洞口外面是下坡，它们跟不上！”
林小玲把方向盘往右打满，越野车在隧道里甩了个大弧线。轮胎在刺鱼体液和雨水混成的黏液上滑了一下，车身侧偏了半米。白灵在副驾驶一把抓住扶手，左手抓得死紧。林小玲把方向盘回正，对准洞口，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冲出洞口，车头撞飞了最后几只堵在洞口的刺鱼。其中一只砸在前挡风玻璃破洞边缘，骨刺卡在碎玻璃缝隙里，半截身子挂在车外扑腾，灰绿色体液顺着玻璃往下淌。白灵抓起弓梢把它捅了下去，整个人往座椅靠背上一倒，喘了口粗气。
车在碎石坡上颠了两下，轮子重新咬住地面。林小玲没减速，沿着山脊往下开，车灯照出去的光柱里全是雨丝，密密麻麻往下砸。后视镜里，隧道洞口越来越小，车灯余光还能照到几只刺鱼在洞口边缘爬动，但它们并没有追出来。
越野车在山脊线上开了大概十分钟，林小玲才慢慢把车速降下来。她的手指还攥着方向盘，松开之后在皮套上留了几个湿印子。阿鬼从后座探身看了一眼前方——雨快停了，山脊线往下是一片缓坡，树开始变矮变稀，地面碎石越来越多，泥土越来越少。天边翻出一线灰白，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该亮了。
“找个高地停车。”阿鬼说，“天亮之前不赶了。”
林小玲把车开到一块凸出的岩石平台上，熄了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