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不到四十分钟，天色突然暗下来。
“要下暴雨。”阿鬼抬头从挡风玻璃破洞往外看了一眼。
话音刚落，雨滴砸在引擎盖上，硬币大小。紧接着整片天像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铺天盖地倒下来。挡风玻璃的破洞直接往里灌水，阿鬼的袖子瞬间湿了半截。
“得找地方躲。”阿鬼打开雨刷，雨刷在碎玻璃上刮得咯吱响，视野还是糊的。
林小玲从副驾驶探身，用防水布去堵破洞，堵了一半还有缝隙渗水。她索性把防水布往驾驶台上一铺，回头喊：“前面右边好像有个洞！”
阿鬼眯着眼看过去。右前方大概两百米的山体上有个黑漆漆的洞口。
越野车拐了个弯，碾着碎石坡开进洞里。雨声被洞壁吞掉大半，从震耳欲聋变成沉闷回音。阿鬼停稳熄火，发动机轰鸣停了，只剩雨打碎石的沙沙声和洞里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林枫推开车门跳下来，踩到的是水泥地。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年头不短，表面裂了几道细缝，缝里长着青苔。
“铁路隧道。”阿鬼走下来，在隧道里走了一圈，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松针堆，“看钢梁样式，至少八十年代修的。有人在这里过夜过，松针铺得很厚，不是风刮进来的。”
“捡的柴火也有。”林小玲蹲在隧道壁旁边，指着几根码得整整齐齐的枯枝，“码法不是随便堆的，有人故意晾在这里。”
萧煌玥从车上下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松针堆上踩了两脚，点点头：“能睡。比山洞舒服。”
苏婉清抱着几个背包从后备箱搬下来，把湿掉的防水布摊开晾在铁桶上，找了个干燥角落把背包码好。
外面的雨更大了。雨水在洞口形成一道水帘，噼里啪啦砸在水泥地上，洞口边缘的地面全打湿了。隧道里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湿冷的风从洞口灌进来。林枫从松针堆旁边捡了几根枯枝，又从背包里翻出固体燃料，在隧道中央靠里位置生了一小堆火。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几下才稳住。
白灵最后从车上下来，怀里抱着弓和箭囊，背上挂着林枫的BB枪。她把装备往松针堆旁边一放，蹲到火堆前搓手。
“吃东西。”她说。
苏婉清已经把食物分好了。压缩饼干还有几包，午餐肉罐头剩一个，卤牛肉剩半袋，方便面有四包。她把一包方便面递给白灵。白灵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拆，抬头说：“一袋怎么吃得饱？要吃就吃两袋。”
苏婉清愣了一下，又递了一袋过去。
萧煌玥用不锈钢水壶接了洞外的雨水，架在火堆上烧。水开后她拧开壶盖，把开水倒进白灵的泡面碗里。两袋面饼塞进去几乎满了，水只能勉强没过面饼。白灵用叉子把面饼往下压了压，盖上盖，盯着碗发呆。等了三分钟，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味精香味混着水蒸气扑了她一脸。她用叉子挑起一大口面条，吹了两口就往嘴里塞。
林枫拿着自己那份压缩饼干在对面啃。白灵吃面的速度极快，第一口刚塞进嘴里，叉子又插进碗里挑起第二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眼睛一直盯着碗。
“吃慢点，”苏婉清说，“没人跟你抢。”
白灵抬起头，面条挂在嘴角，含含糊糊说了句“知道啦”，低头继续吃。速度一点没减。
两袋面，连汤带水，不到五分钟全下了肚。白灵把碗往地上一放，叉子搁碗沿上，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松针堆上，两只手搭在肚子，闭着眼满足地叹了口气。过了几秒，她打了个饱嗝，用手背擦擦嘴角汤汁，把脑袋往松针堆里蹭了蹭。
“吃得好饱。”
林枫看着她摊在松针堆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他把压缩饼干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饼干渣，转头帮萧煌玥分剩下的午餐肉。
白灵躺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躺了大概十分钟，她突然睁开眼睛。
她盯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剧烈，但很明显，指尖轻轻颤着。她把手握成拳头，手指收拢了，但握力不对——使不上劲。她试着握紧，手指收拢的幅度比她预想的浅得多，指甲掐不进掌心。
她把手张开，再握紧，再张开。手还是抖。她转头看左手——左手也在抖，比右手稍好一点，但同样发软。
“咦？”
她坐了起来，声音里的慵懒被紧张挤掉了。她把两只手摊开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手指颤抖在火光下被放大，影子在隧道壁上跟着抖。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没事，但手臂往下垂的时候肩膀也隐隐发酸，像刚搬完重物之后那种无力感。可她没搬任何重物。就吃了一碗面，躺了十分钟。
“这是怎么回事？”白灵把手举到眼前，使劲握拳又松开，声音高了半度，“怎么吃了这么多还是使不上劲？那面有问题？”
萧煌玥放下手里正在切的午餐肉，站起来走到白灵面前，拉起她的手腕，用手指压了压她虎口的肌肉，又让她屈伸了几下肘关节。白灵配合地做着动作，表情越来越紧张，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盯着萧煌玥。
萧煌玥检查完，把白灵的手放下来，表情倒不紧张——眉头没皱，嘴角也没往下拉。
“你这个，”萧煌玥拍拍白灵的手背，“该不会是盐吃太多了吧？两袋泡面，调料包全倒进去了，钠含量够你吃三天的。”
“盐吃多了会这样？”
“泡面的钠主要在汤里。你连汤都喝干净了。”萧煌玥指指地上那个空碗，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脂和调料渣，“短时间内摄入过量钠离子，电解质紊乱。轻的就是手抖、肌肉无力，重的还会心悸头晕。你这算轻的。”
“那怎么办？”白灵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还在抖，但知道原因之后表情松了一点。
“喝水。多喝，稀释血液里的钠浓度。”萧煌玥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递给白灵，“慢慢喝，别一口灌。”
林枫从旁边拿了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随手朝白灵丢过去。白灵抬手接——接的动作本身没问题，瓶子到手上了，手指收拢那一下却慢了半拍，瓶子在手里滑了一下才稳住。她拧开瓶盖，仰头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瓶，放下瓶子呼了口气，又灌了两口，把剩下的喝完。空瓶子被她捏得咔咔响。
“真的没事吗？”她看着萧煌玥，手还在微微发抖。
林枫把拇指放在下巴上搓了搓，看着白灵那副“已经饱了”的表情，沉吟了一下。
他也不确定泡面里到底有多少钠，但看萧煌玥说得那么笃定，应该靠谱。
“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事，”他慢条斯理把手从下巴拿下来，“不过这种吃法，下次悠着点。两袋面你用了三分钟，胃跟不上嘴的速度。等你胃反应过来，钠已经进血了。”
白灵瞪了他一眼。因为手还在抖，瞪的力度打了折扣。
阿鬼一直坐在火堆旁边翻着从营地带来的地形图。刚才白灵喊手抖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确认不是大事才继续看向地图。
隧道里的风把地图吹得哗啦啦响，她用手掌压住一角，从耳朵后面拿下那根没点的卷烟，用过滤嘴在图上比划着路线。
火光照在地图背面，透过来能看到几条等高线和手写的红圈标记。窗外暴雨如注，铁轨枕木缝隙里的积水反着火光，一晃一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