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库区在城市东边，快到郊区了。
林远下了出租车，付完钱，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被云遮了一半，路灯也只剩下几盏还亮着。这里以前是工厂，现在都搬空了，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厂房，黑洞洞的窗户像骷髅的眼眶。
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二分。
还有八分钟。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小吴的短信：“林哥，到了吗？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他回了两个字，就把手机调成静音。
脚下的路不好走，碎砖头和杂草混在一起，他走了好几分钟才看到约定的那栋楼。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厂房，铁门半敞着，里面黑漆漆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全是灰尘和霉味，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气。他踩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层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点，勉强能看清轮廓。一个男人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身材偏瘦，穿着西装外套，身影显得有些疲惫。
“你来了。”男人说，声音很低沉。
林远没有动。他盯着那个背影，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你是谁？”
男人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公司中层管理者，只是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可以叫我老周。”他说，“或者像你之前想的那样，‘沉默的大多数’。”
林远愣了一下。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对方会用真名告诉他。
“你知道我是谁。”老周说，语气很平静，“五年前那场实验，你是唯一的幸存者。我参与了那个项目。”
“实验？”林远重复这个词，感觉胃里一阵抽搐，“什么意思？”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按了一下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火光映着他的脸，那一刻林远看到了他眼里的痛苦。
“我是平台早期的投资人之一。”老周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不愿意提起的事，“五年前，我们做了一个项目——用虚假流量吸引真实用户入局，观察他们的行为模式。你是被选中的实验品之一。”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条件最合适。”老周吐出一口烟，“农村出身，没有背景，急需成功。我们给你造了十万粉丝，造了各种数据，让你以为自己是靠实力起来的。实际上，你只是一个诱饵。”
林远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旋转。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所以我这五年……”
“都是假的。”老周说，“包括那些喜欢你的人，包括那些弹幕，包括你赚的钱——都是算法制造出来的幻觉。”
林远盯着他，眼眶发红：“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老周沉默了很久。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即将熄灭的心脏。
“因为愧疚。”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这五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着我创造了什么怪物。那些数据不是数字，是真人，是像你一样有血有肉的人。我每天都在想，他们当中有多少人会被毁掉。”
他掐灭烟头，抬起头看着林远：“我可以给你证据。赵鹏操控流量的所有内部记录，我这里都有。包括他怎么制造虚假数据，怎么打压不同意见，怎么让那些主播变成提线木偶。”
林远愣住了。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但是你要想清楚。”老周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把这些证据公布出去，你就是赵鹏的敌人。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永远闭嘴。你要考虑清楚，这条路能不能走。”
林远看着他，突然笑了。那是一种苦笑，带着无奈和绝望。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他说，“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老周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林远。
“这里面的证据足够让赵鹏完蛋。”他说，“但是林远，你记住——真相不是终点，只是一个开始。之后的路，比你想象的更难走。”
林远接过U盘，手指微微发抖。
“谢谢。”他说，声音很哑。
老周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对了，”他说，头也没回，“五年前和你分手的那个女孩……她不是普通人。你要是想知道真相，就好好看看U盘里的东西。”
说完，他就消失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着，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安静下来。
林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U盘，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物体，感觉它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石头。
他打开手机，插上U盘。文件夹里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和截图——赵鹏的内部邮件、流量操控的财务报表、还有各种违规操作的证据。他翻了几页，心跳越来越快。
这些证据，足以毁掉整个平台。
但是最下面还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只有四个字：“苏晚晴”。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视频。
画面上是一个实验室，看起来像是某个研究机构的内部。镜头对准了门口，然后一个人影走进来——是年轻时的苏晚晴，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
她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赵鹏。
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赵鹏的手搭在苏晚晴的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那种笑，是熟人之间才会有的笑，是有故事的笑。
林远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五年前苏晚晴和他分手的理由，原来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她和赵鹏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视频还在继续，但他已经看不下去了。他的手在发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窗外的月亮被云完全遮住了。旧仓库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屏幕的光照着林远那张苍白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