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远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抽空的皮囊。
他把手机关机,丢在桌上。屏幕朝下,像一个不肯面对现实的鸵鸟。
三天了。
这三天他没出过门,没吃过正经东西。饿了就喝口水,渴了还是喝水。手机扔在一边,屏幕亮过无数次,他看都没看一眼。小吴打过,老妈的号码出现过,还有几个不知道谁的未接。他就让它响着,响到自动挂断。
脑子里一直在推演。接受会怎样,反抗会怎样。
接受的方案很诱人——继续做主播,继续有名有利,继续当那个永远笑着的“林哥”。但那个叫林远的人会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具皮囊。不接受呢?不接受就是被封杀,被遗忘,一无所有。但至少能做一个完整的人,哪怕这个完整一文不值。
窗外天亮过,又黑过。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道嘲笑的弧线。那道裂缝是搬进来时就有的,房东说是楼上漏水洇的。他当时没在意,现在盯着看了三天,突然觉得那道裂缝也在看他,像在说:你逃不掉的。
第三天傍晚,他拿起了手机。
“我不干了。”他给小吴发了四个字。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终于把背了五年的石头扔进了水里,轻松得有点不真实。
小吴的电话立刻打过来。
“你想清楚了?”小吴的声音都变了,带着颤。
“想清楚了。”
“你疯了?违约金怎么办?解约你赔得起?还有赵鹏那边,他说了会让你更惨——”
“我知道。”
“那你他妈的还——”小吴顿住了,声音突然低下去,“林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远沉默了几秒。他能想象小吴那张脸,紧张、焦虑、还有一点看不清的东西。这三年,小吴跟着他,从一个二十一万的粉丝做到四十万,没日没夜地熬。现在他说不干了,等于把小吴的前途也一起扔了。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有个屁用!”小吴吼了一声,然后又压下去,像是在克制什么,“你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
“写点东西。”
“写什么?”
“把这五年的事写出来。”林远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真的那部分。”
小吴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一声很长的呼吸,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消息。
“你这是在自杀。”小吴说,“你知道他们会让你死得很难看吗?”
“我知道。”
“那你还要——”
“小吴,”林远打断他,“这三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怕的不是被封杀,是再这么下去,我会忘了自己是谁。”他顿了顿,“那个在镜头前面笑的人,不是我。真正的林远,早就被我弄丢了。”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这次更久。
“行。”小吴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你劝不了我的。”
“我知道。”小吴说,“三年了,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
挂掉电话,林远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路灯从旧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黄光,在墙上投出栏杆的影子。他坐了很久,直到脖子开始酸,才站起来走到电脑前。
新建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停,开始敲。
第一句话是:大家好,我是林远。这是我最后一次以主播的身份说话。
他写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亮,又从亮变暗。饿了撕开一袋方便面,干啃,咸得发苦。渴了还是喝水龙头接的自来水,透心凉。他把五年的事一件件写下来,那些假的流量,那些骗人的数据,那些他在镜头前面说过的话、做过的表情、卖过的人设。他写了赵鹏找他时说的每一个字,写了苏晚晴给他看的那些截图,写了他这三年是怎么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会笑的机器。
写到后来,手腕开始酸痛。他活动了一下指关节,继续敲。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蚂蚁在搬家,不知道忙什么,但都在忙。
凌晨三点十七分,发送。
文章发出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屏幕,等着。窗外的城市安静得很不真实,只有远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灯光从窗户外扫过去,一道一道的,像在给他数脉搏。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号码。他点开,只有四个字:
“你好自为之。”
林远盯着那四个字,突然笑了一下。很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他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几乎是同时,屏幕右上角弹出一条提示:您的账号涉嫌违规,已被封禁。
他看着那条提示,心里异常平静。像死刑犯听到枪响,反而松了一口气。既然选择了反抗,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现在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站起身,走到大窗前。凌晨三点的城市,还亮着无数屏幕。无数人还在直播,无数人还在表演,无数人还在那个巨大的机器里扮演着别人期待的角色。那些屏幕像一只只眼睛,都在看着他,又好像谁都没看他。他想起五年前刚开播的时候,直播间里只有几十个人,他对着空气说话,觉得自己是个傻逼,但又忍不住继续。现在那些人都走了,他也快了。
看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