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远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冷气,混合着新装修的甲醛味。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右侧是一整面玻璃墙,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离云这么近,他感觉自己像被装进了一个玻璃盒子。
“请进。”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赵鹏已经站在办公室中央了,背对着门,手插在裤兜里。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和林远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到时一模一样。
礼貌,疏远,像画上去的。
“坐。”赵鹏指了一下沙发。
林远没动。他站在原地,打量这间办公室。四十层,落地窗可以把整个城市踩在脚下。办公桌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什么都没有。墙上没有挂画,只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显示着各种数据曲线——实时在线人数、活跃度、打赏金额,那些数字像心跳一样跳动着。
“很壮观,对吧?”赵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让人装的。每天看着这些数字,能提醒我自己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林远问。
“优化。”赵鹏说,“让正确的人看到正确的内容,让错误的内容被正确地淘汰。这就是我的工作。”
林远还是没坐。他觉得坐下就输了。
赵鹏也不介意。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城市,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在调查什么。你在找‘天网’,对吧?”
林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账号,”赵鹏转过身,看着他,“是我让人做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车流声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为什么?”
赵鹏笑了一下,很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因为我们需要数据,需要实验。你是实验品之一,很成功的一个。”
“实验品。”
三个字从林远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
“我们用虚假流量吸引真实用户入局,然后观察他们的行为模式。这是很正常的市场行为。每个平台都在做,只是你们不知道。”
林远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那是他的五年,他的所有努力,原来只是一场实验的数据。他的十万粉丝,他的八十万粉丝,他以为属于自己的荣耀——全部都是别人写好的剧本。
“你们毁了我。”他说,声音低得可怕。
“不,”赵鹏摇头,“我们成就了你。如果没有那笔十万块,你现在可能还在哪个小直播间里,对着一百个人说话。没有我们,你什么都不是。”
林远盯着他,想从那张戴着眼镜头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对方只是笑着,像在看一个有趣的实验数据。
“你调查得很辛苦。”赵鹏说,“我让人查了一下你的搜索记录。你很聪明,会用数据对比,会找时间戳。但是你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走到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前,用手指滑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林远的头像,旁边是他的直播数据,粉丝数,弹幕情感分析,甚至还有一张折线图,显示他每次情绪波动的峰值。
“你以为自己在反抗,其实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观测范围内。”赵鹏说,“包括你现在站在这里,包括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包括你在想什么。”
林远的后背开始发凉。他想起那些深夜里的调查,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原来一直有人看着,像看笼子里的老鼠。
“你想怎么样?”他问。
赵鹏关掉屏幕,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继续做你的主播,我会给你更多的流量。但是你要听话。”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是一个多么慷慨的提议。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城市。车灯像流动的河,人像移动的点,一切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操控着。他问:“如果我说不呢?”
赵鹏的笑容消失了。他走到林远身后,声音很低:“那你会比现在更惨,真的,我保证。”
窗外的光很亮,照在赵鹏的金丝眼镜上,反出一道冷冰冰的光。林远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陌生,疲惫,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
“行,”他说,“让我想想。”
“给你一天时间。”赵鹏说,“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案。”
林远转身走向门口。手握在门把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实验,还有谁?”
“很多。”赵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你是唯一一个活到现在的。”
门关上,走廊里的冷气比办公室里更重。林远走进电梯,看着金属门缓缓合上,倒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的脸。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马广义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
“钱什么时候还?”
他盯着那四个字,突然笑了一下。很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