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林远就已经坐在电脑前，眼睛布满血丝。
他花了一整夜调查那个“天网”账号。
注册信息确实如“沉默的大多数”所说，一片空白。性别未知，年龄未知，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唯一有价值的是打赏记录——第一笔十万元，发生在五年前的七月，正是他粉丝突破十万的那天。第二笔五万元，三个后的十月。此后，再无登录记录。
“十五万。”林远盯着屏幕，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花了十五万，然后人间蒸发。”
他试着联系平台客服。等待了四十分钟后，对方的回复很官方：“您好，该用户信息涉及隐私保护，无法提供。”他又通过技术手段查了那个账号的IP地址、注册设备信息，全部显示为空。对方显然做了充足的防护。
这不是一个普通用户能做到的。
林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窗外天色渐亮，城市开始苏醒，马路上传来汽车行驶的声音。他的肚子饿了，但不想动。准确地说，是动不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实验品”三个字。
他想不通。
如果平台要造神，为什么是他？他既不是最帅的，也不是最能说的，更不是最早开播的那一批。五年前的游戏区主播竞争激烈，凭什么算法选中了他？
除非——他想到了一个可能，心头一紧——因为他是农村出来的，没有背景，好控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小吴发来的消息：“林哥，起了没？公司这边有点情况，你方便来一趟吗？”
林远打字回复：“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你来了就知道了。”
“行。”
他站起身，腿有点软。镜子里的那个人让他自己都陌生——脸颊凹陷，胡茬没刮，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这就是五年来他为之奋斗的结果？一个虚假的起点，一个被设计好的人生。
他随便洗了把脸，抓起外套出了门。
公司十六楼的会议室里，林远推开门的时候，小吴已经在里面了。旁边还坐着周敏，以及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林远认得他——赵鹏，平台运营总监，平时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
“来了？”周敏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比昨天柔和了一些，“坐吧，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林远坐下，目光在赵鹏脸上停留了一秒。赵鹏也在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这样，”周敏开口，“公司研究了你的情况，觉得澄清直播……可能不太合适。”
林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不做澄清了。”小吴在旁边补充，“公司改了主意，说你暂时不用播了。”
“为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赵鹏转动着手上的戒指，终于开口：“因为我想见见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林先生，我对你很感兴趣。五年前的那场实验，你是唯一的幸存者。我想听听你的感受。”
实验。
又是这个词。
林远感觉自己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盯着赵鹏，想从那张戴着眼镜头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对方只是笑着，像在看一个有趣的实验数据。
“你想见我做什么？”林远问，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聊聊。”赵鹏说，“聊聊这五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也许我能给你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关于你为什么成功的答案。”赵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或者，关于你为什么失败的答案。”
林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个见面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一次，他可能真的要面对一些问题了。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醒来。无数屏幕亮着，无数人还在直播。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假装自己很幸福。林远看着赵鹏的背影，突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下午——他第一次看到粉丝数突破十万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他给妈妈打电话，说妈我成功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原来都是假的。
“行。”林远说，“你想聊什么？”
赵鹏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就从五年前开始吧。那笔十万块的打赏，你还记得吗？”
林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是他一切噩梦的开始，也是他一切梦想的起点。原来赵鹏从一开始就知道，全部都知道。
“记得。”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辈子都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