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远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噩梦惊醒的。梦里全是弹幕，像一群黑色鸟群在他头顶盘旋，不断重复着“实验品”三个字。他坐起来，发现睡衣后背都湿透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城市还在沉睡。他捞过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瞬，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晚搜索“沉默的大多数”的时候，那些营销号的分析贴里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那个ID是从他开播第一天就存在的。
第一天。
这意味着什么？
林远翻身下床，拖鞋都没穿，直接赤脚走到书桌前。电脑就在旁边，他昨天合上之后就没再打开过。屏幕亮起的时候，机箱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台正在苏醒的机器。
他打开直播平台的后台，登录自己的账号。粉丝数据、打赏记录、弹幕分析——这些页面他平时很少看，因为数据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现在，他需要找到一些东西，一些能解释“沉默的大大多数”为什么会存在的证据。
打赏记录页面加载出来，一排排数字和ID像流水一样滚过。林远直接拉到最底部，从他开播的那一天开始往上翻。
2019年3月15日，ID“沉默的大多数”打赏888元。
2019年4月15日，ID“沉默的大多数”打赏888元。
2019年5月15日，ID“沉默的大多数”打赏888元。
每个月固定888元，不多也不少，持续了整整五年。
林远盯着那些记录，手指在鼠标上悬了很久。888元对这个ID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它的规律性让人发寒——每个月同一天，同一金额，像某种仪式，更像某种标记。
他点开那个ID的头像。是一片空白，个人资料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它没有关注任何人，也没有发过任何弹幕。它就像一个幽灵，飘在他的直播间里，只做一件事：打赏。
“为什么？”林远喃喃自语。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私信窗口。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敲。最后只发出去了三个字：
“你是谁？”
发送成功。林远盯着屏幕，心跳突然加速。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复，更不知道回复会是什么内容。这个ID可能是一个有钱的低调粉丝，可能是一个平台派来的监视者，甚至可能只是一个系统bug。
但直觉告诉他，没这么简单。
私信窗口安静了五分钟。林远以为不会收到回复了，正准备关掉页面，突然——
“叮。”
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只有四个字：
“午夜两点见。”
林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午夜两点，是直播间的黄金时段，也是他最脆弱的时候。那个时间点，观众的注意力最涣散，主播的情绪最容易失控。很多人会选择在那个时间说出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
这个ID选择这个时间，显然是有备而来。
它想干什么？威胁？警告？还是……告诉他更多真相？
林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今天是周三，后天就是公司要求的澄清直播日子。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要准备道歉稿，要配合公司排练，要面对那些幸灾乐祸的弹幕。但现在，这些事情突然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午夜两点。
他需要知道真相。不管“沉默的大多数”是敌是友，不管它掌握的信息会让他陷入更深的深渊还是把他拉出来，他都必须去面对。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好。”他对着屏幕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关掉电脑，起身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眼神里有一丝光亮，是这两天来第一次出现的东西。
夜幕很快降临。
晚上十一点，林远就坐在了电脑前。直播间黑屏，但他没有开播。他在等，等那个约定的时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机箱的风扇在嗡嗡转动，像某种等待狩猎的野兽发出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城市灯光渐次熄灭，只剩下广告牌的LED灯还在孤独地闪烁。凌晨一点五十分，林远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直播按钮。
画面亮起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那个熟悉的、带着微笑的面具。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弹幕区。
零星几条弹幕飘过：
“这么晚还播？”
“林哥今天怎么不说话？”
“该不会是梦游吧？”
林远没有回应。他在等那个ID出现。
一点五十九分。
弹幕区突然安静了两秒，然后——
“沉默的大多数”进入了直播间。
那个熟悉的头像出现在观众列表里，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雕像。林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打开私信窗口，快速敲下一行字：“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那一行字像一把刀，刺穿了林远最后的防线：
“五年前帮你起家的榜一大哥，不是真人。你只是一个实验品。”
林远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旋转。五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成功是真实的，是靠努力和实力换来的。但现在，一个匿名ID告诉他，那一切都是假的。他只是一个被选中的实验品，一个用来吸引更多人的鱼饵。
他想问更多，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对方已经下线了——头像灰暗下去，再也没有亮起。
直播间里弹幕还在刷，有人问他怎么了，有人说他今天很奇怪，有人开始骂他又在装。但林远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全是五年前的画面——那个突破十万粉的下午，他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给妈妈打电话说妈我成功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后台改的一串数字，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实验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