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皮肤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室内暖气充足,江稚鱼却只觉四肢冰凉。
“张特助,”她声音发紧,藏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彻查这位陈建国老师的车祸案,把警方全部卷宗、结案报告调出来,越详尽越好。”
【摆明了就是人为作祟。高考填报志愿的紧要关头,负责把关的班主任突然出事,哪有这么凑巧的意外。】
张恒神色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波澜,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操作。片刻后,一份加密卷宗投射在中央大屏上。
“已通过集团法务渠道调取全部权限,这是青川县‘8·12’交通肇事案完整资料。”
江稚鱼目光死死锁住屏幕。
卷宗格式规整,时间、地点、现场勘验照片、证人笔录一应俱全。结论清晰:肇事司机王强,醉酒驾驶超载货车逆行,撞上骑行电动车归家的陈建国。
王强当场被捕,对罪行供认不讳,酒精检测结果与口供完全吻合。笔录里他声泪俱下,连声致歉,直言愿意倾尽所有赔偿。
卷宗末尾,附有家属谅解书与法院判决书。王强被判五年有期徒刑,另行赔付三十万元民事赔偿。
流程完整,证据链严密,每一环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标准得如同范本。
可正是这份完美,才显得无比刻意。
江稚鱼攥紧手中水杯,掌心的暖意驱不散心底的阴冷。一个靠跑货车谋生的底层司机,短短时间拿出三十万赔偿,还顺利拿到家属谅解,本身就疑点重重。
【这案子做得滴水不漏,把所有破绽全都堵死了。越是看似无懈可击,越能证明背后有人刻意布局。楚家,好深的手段。】
她兀自思索漏洞,身旁的裴烬已然跳过这份粉饰太平的报告。修长手指轻叩桌面,声响低沉,如同无声指令。
“张恒,调取事发路口,东环路与建设路交叉口,事发前后各十二小时,沿途所有市政、商铺原始监控,一帧不许遗漏。”他语调冷静,一如处理寻常商事。
张恒立刻联动当地技术团队,接入全城监控系统。大屏瞬间分割成数十个画面,不同角度的镜头覆盖整条路段。画面开启十六倍速播放,人流车流化作斑驳光影。
办公室陷入死寂,只剩设备运转的细微嗡鸣。
众人凝神盯紧屏幕,时间一点点流逝。长时间紧盯画面,江稚鱼双眼酸涩发胀,视线几度发花。就在她抬手揉眼的间隙,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异常。
“停!往回倒五分钟!看左上角第三个镜头!”
张恒立刻定格画面,同步放大。
这是街边小卖部的民用摄像头,画质普通,角度偏斜。画面里,车祸发生前五分零七秒,一辆无牌黑色轿车停在路口五十米外的阴影里。
一名黑衣男子下车,走到蹲在路边抽烟的王强身侧,低声交谈几句,递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交谈结束,黑衣人迅速折返车内,轿车悄无声息汇入车流,彻底消失。王强愣神片刻,掐灭烟头,步履踉跄走向一旁的货车。
数分钟后,另一处镜头里,剧烈的撞击无声上演。
江稚鱼心头猛地一沉,指着画面里的黑衣人:“放大面部,能不能看清样貌?”
“原图画质损耗过大,轮廓模糊。”
张恒当即启用图像修复程序,屏幕上数据流飞速滚动,模糊的像素不断重组、锐化。数秒后,一张眉眼阴鸷的脸庞清晰定格。
江稚鱼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她记得。楚瑶十八岁成年宴上,有宾客借机纠缠楚瑶,正是此人现身,仅凭一个眼神便逼退对方。后来兄长告知,他是楚家豢养的保镖阿彪,手上沾过事。
【果然是楚家搞的鬼!】
怒火直冲头顶,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只为顶替一个入学名额,为了封住老师的口,竟然痛下杀手。这早已不是权谋算计,是赤裸裸的谋杀!】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痛感强行稳住情绪。
裴烬察觉到她的失态,抬手轻轻覆住她紧绷的拳头。掌心干燥温热,稳稳抚平她指尖的僵硬。目光始终停留在监控画面上,语气冷冽刺骨:
“彻查王强及其所有直系亲属的银行流水。顺藤摸瓜,追踪楚瑶母亲柳书惠,以及她名下、所有关联的空壳公司,重点核查不明账目。”
指令下达,裴氏集团的运转机器全速开动。
短短半小时,新的证据悉数呈现。
屏幕上弹出转账记录:车祸次日上午九点,一家第三方平台向王强妻子账户转入五十万元,备注简单标注——工程款结算。
资金层层溯源,最终指向一家名为惠风的文化传播公司。公司法人名不见经传,实际控股股东,正是柳书惠。
动机、执行者、资金流向,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彻底闭合。
江稚鱼望着清晰的关系图谱,只觉一阵眩晕。
起初她只想找到林晚秋,帮这个命运坎坷的女孩重拾人生。可事态一路发酵,竟牵扯出一桩蓄意谋杀案,远比她预想的更加黑暗凶险。
她抬眼看向裴烬,眼底带着茫然与依赖:“现在怎么办?直接把证据交给警方吗?”
裴烬缓缓摇头,指尖点向屏幕里林晚秋的证件照。
“现有证据,只能佐证楚家涉嫌买凶制造事故,无法和顶替入学名额一事挂钩。”他语气平淡,却道出现实的残酷,“王强可以咬定只是单纯酒驾,五十万也能被辩解成私人借款。没有林晚秋本人出面指证,楚家有的是办法脱身,甚至反咬我们伪造证据。”
“她才是整个案子的核心。”
江稚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唯有林晚秋站出来,说出志愿被篡改、遭到威胁的遭遇,所有线索才能串联成利刃,真正重创楚家。
可这个女孩如今身在何处?
经历志愿被改、前途尽毁,连唯一为她撑腰的班主任都惨遭灭口,她必然活在恐惧与绝望之中。或是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对周遭一切充满戒备。
江稚鱼忽然明白,找到林晚秋不难,难的是让这个遍体鳞伤的女孩放下防备,勇敢开口。
这件事,远比扳倒楚家,要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