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把那个文件夹扔在桌上，没急着打开。先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顺便泡了碗泡面。泡面的味道在房间里散开，他闻了一口，胃里就开始翻腾。
吃不下。
他把泡面推到一边，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打开了。
苏晚晴给他的不是什么秘密文件，是一份数据报告。表格、截图、时间戳，像一份财务审计。林远不太懂这些，但他看得懂数字。
早期粉丝分析：六成虚假账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六成。十个粉丝里，有六个是假的。那些账号从不互动，只有点赞和关注，时间戳完美得像瑞士手表生产出来的零件。
他想起刚开播那会儿。
那时候他每天播八个小时，弹幕少得可怜。他对着镜头说话，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像对着墙壁自言自语。他经常奇怪，为什么弹幕这么少，但粉丝数涨得这么快。有人告诉他，这是算法推荐，是流量扶持。他信了，还觉得自己幸运。
现在他明白了。那些粉丝不是人，是数据。是算法制造出来的假象，用来吸引更多的真人入局。他是那个鱼饵，鱼塘是假的，鱼也是假的，只有钓鱼的人是真的。
胃里的翻腾越来越剧烈。他冲进厕所，跪在马桶旁边，吐得只剩下酸水。
吐完之后，他坐在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人很陌生。脸颊凹陷，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眼眶深陷，整个人瘦得像是被抽走了一半。他突然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干瘪地贴在墙上。
五年了。他为这个人设奋斗了五年。每天笑，每天演，每天对着镜头说那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他以为自己在拼搏，其实只是在别人的棋盘上移动。那些他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粉丝、流量、关注——全部都是假的。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小吴。
“林哥，你在哪呢？”
“家。”
“公司那边……”小吴顿了一下，“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让你后天开一场澄清直播。”
“澄清什么？”
“就说你那天喝多了，酒后失态，说的话不能当真。然后宣布暂时停播休养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复播。”
林远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
“如果我不答应呢？”
小吴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你就彻底完了。公司会封杀你，所有平台都不会让你播。”
“行，我知道了。”
“林哥……”
“我说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到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未读消息提醒，他看都没看就直接按灭。三十七通未接来电，十二条语音消息，不用想都知道是些什么内容——指责的、安慰的、蹭热度的、落井下石的。这个时间点，任何一条消息都只会让他更恶心。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透过旧窗帘漏进来一道黄光，在墙上投出栏杆的影子。远处传来楼下的炒菜声，锅铲碰着铁锅，刺啦刺啦的。那是真实的生活，是他五年没沾过的烟火气。他就着那个味道，又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电脑还亮着。他移动鼠标，屏幕上的光标晃了晃，然后停在搜索框上。他想也没想，敲下了四个字：
沉默的大多数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营销号分析贴，什么“揭秘直播间神秘金主”，什么“沉默的大多数是谁”。他随便点开一个，扫了两眼，都是猜测。
有人在下面回复说，这人肯定是平台内部的人，不然怎么可能每次打赏这么多从来不说话。
林远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那些打赏记录他记得很清楚——每次他开播，那个ID就会进来，每次都是最高额度，打完就走，从不说一句话。他曾经以为这是个有钱的低调粉丝，现在想来，对方看的不是他的直播，而是他在台上的那副蠢样子。一个提线木偶，以为自己在表演，其实只是在被人参观。
他关掉页面，把电脑合上。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是还款提醒，马广义发来的。利息又涨了，再不还钱后果自负。林远把那条消息划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上有烟味和汗味，是他自己的味道。这间出租屋住了三年，东西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空。现在连回忆都是假的了。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墙上扫出一道光，又很快消失。林远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五年前的事——那个下午他第一次看到粉丝数突破十万，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他给妈妈打电话，说妈我成功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后台改的一串数字，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实验品。一个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