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俸禄与批文
户部衙门的大门每天卯时正刻打开,酉时正刻关闭。
十九年来,张文远在这两扇门之间走了几千个来回,闭着眼也知道哪块砖松了、哪道门槛被踩矮了一分。
他是户部的老郎中,从书办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三任尚书,每一任离任时都想带他走,他都没走。不是忠诚,是划算。换个衙门,一切要从头开始,要重新认人、认路、认规矩。
在户部,他就是规矩本身。
哪一笔款子该走多快、哪一道程序能卡多久、哪一枚印章在谁手里——他不用翻档案,全在脑子里。这是他十九年磨出来的手艺,也是他在户部立足的本钱。
所以当那份边军买马专款的批文第一次放到他案上时,他连翻都没翻开,直接压到了最下面。边军的钱,急什么?
去年有一笔款子压了四个月,最后还是批了。草原人又不会因为户部迟批了几天就把马牵回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第三天,定国公府的书办刘茂来了。
“张郎中,那笔马款的批文,走到哪一步了?”
“正在走。”张文远指了指案上那叠公文,“户部的流程,一环扣一环,急不得。”
刘茂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漕运税银的在途报告送到案上。他看了一眼日期,比预定时间晚了三天。他没有太在意,把报告放到了一边。
第八天,刘茂又来了。这次他没有进门,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张郎中,国公爷让我问一句——批文还要走多久?”
张文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在走。”
刘茂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比上次快了一些。
第十天,盐税的汇兑凭证没有按时送到。张文远把漕运和盐税的两份报告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第十二天,他去了库房。
管库的主事看见他来,不等他开口就先说了:“张郎中,这个月的银子有点紧。
漕运那批税银还没到,盐税的汇兑凭证也迟了,库房里能动用的现银,不够发全额的俸禄。”
张文远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几排半空的架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先发一部分吗?”
主事苦笑了一下:“张郎中,您是老人了,您知道规矩。俸禄要么不发,要么全发。发一半,没拿到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户部没钱了?
这个念头一旦传开,明天廊下站的就不是各部书办了,而是各部的尚书。”
张文远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十五天,俸禄没有按时发下来。
他开始还能稳得住。晚两天而已,正常。但到了第十七天,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漕运的税银晚了,盐税的凭证晚了,皇庄的数据也没到。三件事同时延迟,不太可能是巧合。
第十八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饭桌前,一言不发地扒饭。他老婆坐在对面,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还在户部管发俸禄的呢,咱家这个月的俸禄什么时候到手?米缸快见底了,隔壁兵部刘郎中家的满月礼还没添,你让我拿什么去?”
张文远扒饭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过两天就到了。”
“过两天,过两天,你说了多少个过两天了?”他老婆放下筷子,
“我不是催你,我是告诉你——你卡别人的钱,最后卡到自己头上了。”
张文远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碗,起身走进了书房。
第十九天,兵部的孙员外郎来了。不是书办,是员外郎本人,进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张郎中!我们部的俸禄呢?这都第几天了?等着米下锅呢!”
张文远放下笔,抬起头:“孙员外,户部的流程,你也清楚。银子到了,自然就发了。”
“流程?你们户部的流程走了一个月了!边军的马款压着不放,俸禄也压着不发,你们户部到底想干什么?”
张文远没有回答。孙员外瞪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第二十天,户部尚书把他叫了过去。
尚书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没有抬头,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文远,这个月的俸禄,为什么压着?”
张文远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下:“漕银和盐税本月未到,库银不够全额发放。”
尚书放下公文,抬起头看着他:“漕银和盐税,往月都是准时到的。为什么这个月晚了?”
张文远没有回答。
尚书看着他,看了两息,没有追问。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份公文,说了一句:“去吧。尽快解决。”
张文远躬身退了出去。他走在廊下,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他知道尚书没有追问的原因——尚书不需要追问,尚书只需要他知道自己知道了。
第二十一天,刘茂又来了。
这是第三次。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张郎中,国公爷说——马在榆林,草料钱是高程自己垫的。垫不了太久。”
他说完,没有等张文远回答,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像是赶着去下一件事。
张文远坐在案后,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很久。他低下头,翻开案上那叠公文,最上面那份,还是边军的批文。
他没有拿笔,只是看着那几个字——“边军买马专款”。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想起沈砚之在漕运总署的职位,想起他兼着内府稽查司的掌印,盐矿的盐税是沈砚之说了算,想起他最近在忙的事情——换马、北行、翻旧案。他还想起一个消息,昨天才传到京城的——沈砚之换的那批马,已经进了榆林城了。定国公接的马,沈砚之卖的马。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不是不懂政治。
他在户部十九年,见过太多事情。他知道有些款子可以压,有些款子不能压。
他以为边军的款子是可以压的那种——拖一拖,催一催,最后还是会批的。但他现在忽然意识到,这笔款子不只是边军的款子。
它是定国公的款子,是沈砚之的款子,是皇帝默许的款子。他挡的不是定国公的路,是皇帝的路。
他拿起笔,在批文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印章。手指有点僵,盖章的时候力气用得大了些,印泥洇出来一点,他没有擦。他把批文递给身边的吏员,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快送去。”
吏员接过去,看了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张文远坐回椅子上。
他往后靠了靠,发现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凉的。
他放下了。
漕运的第二批税银入库了。又过了一天,盐税的汇兑凭证到了。又过了一天,皇庄的汇款单也送来了。
俸禄在第二十四天发了。廊下那些人散了。
户部恢复了正常。
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公文照常流转,印章照常加盖,官员照常出入。
只有张文远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账目变了,是账目背后的那个节奏变了。
以前是他握着节奏,现在是别人在替他调节奏。
而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他坐在案后,翻开今天的第一份公文。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下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枚刚盖上去的印章上,朱红色的印泥还没干透,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公文合上,放到一边。
他没有再去想那些天的事。他只是告诉自己:下次,边关的银子,不能再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