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号开展这天早晨,天蓝得不像话。
赵淑芬六点就醒了,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有鸟叫。她轻轻起身,怕吵醒老周,光着脚踩在地上,冰凉。
“这么早。”
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鼻音。
“你再睡会儿。”赵淑芬说,“我去文化馆看看。”
“跟您说了多少次,别紧张。”老周翻了个身,“那些照片都检查八百遍了,不会有问题。”
话是这么说,赵淑芬心里还是没底。她穿上衣服,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她想起昨天李主任打来的电话。说展厅布置好了,她的照片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到时候还有记者来采访。
记者。
她对着窗户笑了笑。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跟记者打过交道。
八点出门,老周要跟着一起去。
“您去干什么?”赵淑芬说,“我自己能行。”
“给您当后勤不行啊?”老周已经穿好衣服了,“到时候渴了饿了还得有人管。”
两个人坐公交车去的市文化馆。赵淑芬第一次觉得四十分钟的车程这么长,她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心里七上八下。
“老婆,放松。”老周拍了拍她的手,“您就把这当成去社区活动中心逛了一圈。”
“那能一样吗?”赵淑芬瞪了他一眼,“社区才几个人看?”
“也是。”老周笑了,“市里这个,得有几百人看。”
赵淑芬更紧张了。
市文化馆比区里那个大多了。白色的大楼,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老年艺术展”几个大字。赵淑芬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走啊。”老周拉了她一把。
展厅在三楼。推开门的那一刻,赵淑芬愣住了。
一排排照片挂在墙上,每一幅都有半人高。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照片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见了自己的照片——第一张就是那张洱海。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照片里的水面映得波光粼粼,像是真的一样。有人在她旁边停下来。
“拍的不错。”
“是吧,我也觉得。”
两个中年男人指着另一幅照片议论。那是桂林的山水,赵淑芬凌晨五点起来等日出,冻得手脚冰凉才拍到的。
她偷偷弯了弯嘴角。
“请问,”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这张照片是您拍的吗?”
赵淑芬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是市文化馆的工作人员,想采访您一下。”女人笑了笑,“可以吗?”
赵淑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这辈子还没被人采访过。
“就是随便聊聊。”女人说,“您这些照片很有故事,我们想让更多人知道。”
赵淑芬看了那女人一眼,想起了老周的话——“老婆,你就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别人听呗。”
“行。”她点了点头。
女人把她请到展厅角落,开始问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学拍照?为什么想到办展览?这些照片都是在哪里拍的?
赵淑芬一开始有点紧张,说话磕磕巴巴的。但说着说着,就顺畅了。她讲起在公园遇到老周,讲起学拍照的过程,讲起去桂林、洱海的旅行,还讲起老周生病的时候,她在医院里照顾他,晚上用手机整理照片。
女人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您真不容易。”女人说,“62岁才开始学摄影,还能办这么大的展览。”
“没什么不容易的。”赵淑芬笑了笑,“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但您做到了。”女人看着她,“很多人只是想,您却真的去做了。”
赵淑芬没接话。她转头看向展厅,那里还有人在看她的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照片上,也落在她身上。
采访结束后,女人收拾好笔记本,朝赵淑芬点点头:“谢谢您接受采访,我回去就写稿子,争取这周发出来。”
“好。”赵淑芬应了一声,看着女人离开。
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展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还在看照片,有人已经往外走,有人对着照片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
她忽然有点感慨。
从社区到区里,再到市里,她一步步走上来。从社区的十张照片,到区里的十张,再到市里的十张。每一次展览,都是一次前进。
她想起老周说的话——“我想看着你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现在她真的站在这里了。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婆,恭喜您。”
赵淑芬没说话。她看着墙上自己的照片——有风景,有人像,有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每一张都是她的日子,每一张都是她的故事。
“走吧。”她忽然说。
“去哪?”
“回家。”赵淑芬笑了笑,“回去给您做饭。”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回家。”
两个人走出展厅,阳光正好。赵淑芬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观众。她想,这一路走来,从社区到区里再到市里,从为别人活着到自己做主。她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她只是她自己——赵淑芬。
手机响了,是赵明远发来的消息:“妈,我看到新闻了,您真棒。”
赵淑芬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湿。她回复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