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主任的电话就来了。
“淑芬姐,那边催着要回复呢,说这周五是最后期限,你到底参不参加给个数啊。”
赵淑芬正在给老周倒水,手一抖,热水洒在手指上。她“嘶”了一声,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李主任,我……”
“你可想好啊淑芬姐,这次是市文化馆,不是区里那个小展厅,全市的老年艺术爱好者都盯着呢。”李主任的语气有些着急,“多少人想挤都挤不进去,你是唯一一个被区里推荐上去的。”
赵淑芬看了老周一眼。老周靠在床头,正听着呢。
“我知道。”她轻声说,“让我再想想,下午给你回话行吗?”
挂了电话,赵淑芬站在窗边,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老婆。”老周开口了,“李主任说的那个展览,是市里的吧?”
赵淑芬没回头:“嗯。”
“什么时候开幕?”
“说是十月二十号,还有十天。”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赵淑芬以为他又要劝她别去,没想到他说:“十天,那不还有几天吗?”
赵淑芬转过身,皱着眉看他:“你现在这样,我能去哪?”
“我这样怎么了?”老周笑了笑,“不就是做个化疗吗,又不是下不了床。医生都说了,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那也不行。”赵淑芬把水杯递给他,“你还在治疗,我怎么能走?”
老周没接水杯,而是一把拉住了赵淑芬的手。
他的手掌还是有点凉,但比之前有力气了。赵淑芬想挣脱,又怕碰到他伤口,只能由着他握着。
“老婆,你听我说。”
“说什么?”
老周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但我更不放心你把这个机会错过了。你知不知道,我醒过来的那天,看到你守在床边,我就想……”
“想什么?”
“想你为我熬了这么多天,人都瘦了一圈。”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值得你为我放弃这些。”
赵淑芬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你胡说什么?”她抽回手,用袖子去擦眼泪,“什么叫不值得?”
“真的。”老周叹了口气,“老婆,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活着吗?”
赵淑芬没说话。
“因为我还想给你拍照。”老周笑了笑,“你的那个展览,我也想去看。我想看看我老婆拍的照挂在墙上是什么样子,肯定特别好看。”
赵淑芬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别说了。”她哽咽着,“我去还不行吗?”
老周愣了一下:“真的?”
“但是。”赵淑芬擦干眼泪,盯着他,“我去是去,待一天就回来。开幕式结束立刻走,一分钟都不多待。”
老周皱了眉:“那怎么行?怎么说也得看完再……”
“不行。”赵淑芬打断他,“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刘芳明远都有自己的事,难道让周志远天天来陪你?他工作那么忙。”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吧。”他伸出手,“老婆,过来。”
赵淑芬走过去,老周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去吧,别担心我。我想看着你站在更大的舞台上,那也是我的心愿。”
赵淑芬看着老周苍白的脸色和粗糙的手,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酸涩。她俯下身,轻轻抱了他一下。
“老周,我很快就回来。”
“去吧。”老周笑着推开她,“别让人家等太久。”
当天下午,赵淑芬给李主任回了电话,说参加。
接下来的几天,她白天照顾老周,晚上就在病房里整理照片。十张作品早就准备好了,她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最后还是最初的那十张——洱海边的合影、桂林的山水、公园里的梧桐叶、晨练的老人、玩耍的孩子。
每一张都有故事,每一张都是她这几个月走过的路。
开幕当天早上,赵淑芬起了个大早。她换上了那件藏青色的外套,这是老周之前夸过好看的。临走前,她去病房跟老周告别。
“老婆,走吧。”老周靠在床头,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记得给我拍照。”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拍照。”赵淑芬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笑的。
“记录生活嘛。”老周朝她挥挥手,“去吧,别迟到。”
赵淑芬走出医院,上了一早叫好的出租车。车子往市文化馆驶去,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快速掠过的风景,心里有点紧张。
那是一个更大的展厅。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展厅很大,墙壁雪白,她的照片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每一张下面都写着标题和名字。她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有点像做梦。
原来她赵淑芬,也能有这样的时刻。
展厅里渐渐有人进来,有人停下来看照片,有人点头称赞。赵淑芬站在一幅画面前,看着上面的洱海——那是她和老周一起照的。
她想起老周说的话:“我想看着你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现在她站在这里了。
可是她更想快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