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第二天上午。
赵淑芬一早就醒了,窗外天还蒙蒙亮,她躺在床上,听见旁边病床上老周均匀的呼吸声。这几天他倒是睡得踏实,反倒是她,睁眼闭眼都是那些医学报告上的字。
“老婆,你一夜没睡吧?”
老周突然开口,吓了她一跳。
“睡了的。”赵淑芬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骗人。”老周笑了一声,“你那个呼噜,比我都响。”
赵淑芬没接话。她确实没睡好,脑子里乱的像团麻。手术同意书上的字她签了三遍,每一遍手都在抖。护士让她按手印的时候,她差点把印泥抹到袖子上去。
八点护士来量体温,九点医生来查房,十点手术室的护工推着床来了。
老周从床上坐起来,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他朝赵淑芬招招手:“老婆,过来。”
赵淑芬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没事。”老周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这条命阎王爷不敢收,还得给你拍一辈子照片呢。”
赵淑芬鼻子一酸,扭过头去。
护工推着床往手术室走,赵淑芬跟在后面,脚步沉的抬不起来。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熏得她头晕,她看着那扇门越来越近,心跳的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赵淑芬站在门口,盯着上面亮起的红灯,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妈!”
有人从后面扶住了她。赵淑芬回头,看到赵明远和赵明月兄妹俩站在身后。
“你们怎么来了?”她愣了一下。
“明远给我打的电话。”赵明月上前一步,扶着赵淑芬的胳膊,“妈,我们来陪您。”
赵淑芬看着两个儿女,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本来不想让他们担心的,没想到还是知道了。
“妈,周叔呢?”赵明远往手术室门口张望,“推进去了?”
“进去了。”赵淑芬点点头,声音哑的厉害。
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赵淑芬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的掐进肉里。
赵明远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的抬头看看那盏红灯。赵明月买了三杯水过来,把其中一杯塞进赵淑芬手里。
“妈,喝点水。”
赵淑芬摇摇头。她现在什么都喝不下,什么都吃不下,满脑子都是老周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小时。
赵淑芬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眨都不眨一下。赵明远偷瞄了母亲好几眼,突然发现母亲的嘴唇在抖,双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他愣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那个波澜不惊的样子。小时候他生病,母亲抱着他去医院,脚步匆匆但表情淡定;父亲走的时候,母亲也是安静的流泪,然后操持葬礼,招待客人,从没见她慌过。
原来母亲也会害怕。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轻轻的覆盖在母亲的手上。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周叔会没事的。”
赵淑芬低头看着儿子的手,愣住了。
“他身体底子好,医生不是说发现的早么。”赵明远继续说,“您别太担心了。”
赵淑芬没说话,但手渐渐松开了,不再掐着扶手。
赵明月也凑过来,蹲在母亲身边:“妈,哥哥说的对。周叔是个好人,老天爷会保佑他的。”
赵淑芬看着一对儿女,眼眶又红了。她不想在他们面前哭,可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下来。
“妈,您别这样。”赵明月握住母亲的另一只手,“我们都在呢,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陪您一起扛。”
赵淑芬终于点了点头,眼泪掉的更凶了。
两个小时,五十分钟,五十五分钟。
就在赵淑芬快要崩溃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朝他们喊:“老周的家属!”
赵淑芬一下子站起来,椅子都被她撞翻了。她冲到门口,声音都在抖:“怎么样?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护士笑了笑,“肿瘤切除得很干净,接下来好好养着就行。”
赵淑芬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赵明远赶紧上前扶住她,但她脸上不是在哭,是在笑。
“成功了……成功了……”她反反复复的念叨着这两个字,泪流满面。
老周被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没清醒——麻醉药效没过。他安静的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赵淑芬跟着病床一路走到病房,一直握着他的手不放。
下午麻药渐渐消退,老周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
赵淑芬一直盯着他,见他醒了,眼泪又下来了。
“老婆。”老周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你担心了。”
赵淑芬握着他的手,笑了。
“你个老东西。”她哽咽着说,“还知道醒来。”
老周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力气。他看着赵淑芬泪流满面的脸,突然觉得这一刀挨得值。
至少让她知道了,他有多离不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