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从社区活动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脑子里还在回响那个白发老太太的话——“赵老师,听了您的课,我也想学拍照了”。
这句话让她心里热乎乎的,脚步也轻快起来。推开家门,屋里黑着,只有厨房里亮着一盏灯。老周通常做好饭等她,今天却不在。她换了鞋,探头往厨房看,灶台上空荡荡的,锅碗都没动过。
“人呢?”
赵淑芬推开卧室门,看到老周靠在床头,手背贴在额头上。听见动静,老周睁开眼,勉强笑了笑:“回来了?课讲得怎么样?”
“还行。”赵淑芬走近了,发现他脸颊泛红,嘴唇干得起了皮,“你怎么了?”
“没事。”老周摆摆手,又咳了两声,“可能就是着凉了,咳了两三天了。”
“咳了两三天你怎么不早说?”赵淑芬皱眉,“吃药了吗?”
“吃了,就是不见好。”老周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得有点厉害,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赵淑芬伸手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她心里一紧:“不行,得去医院。”
“不用……”
“不行!”赵淑芬声音提高了,“你等着,我给你拿外套。”
老周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扶起来,披上外套往外走。区医院不算远,但赵淑芬觉得这段路长得要命。她扶着老周一步步挪,脑子里全是刚才老周咳得那个样子——胸口像拉风箱,咳得她心慌。
挂了号,等叫号,量体温,验血,拍胸片。每一项都像在等待判决。
“老周。”赵淑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忍不住开口,“你怕吗?”
老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怕什么。”
“你别不当回事。”赵淑芬抓住他的手,“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去看市里的展览。”
“放心吧。”老周反手握住她的手,“阎王爷还欠我好几张照片呢,不敢收我。”
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在喊:“老周!进来一下。”
赵淑芬站起来,腿有点软。
诊室里,医生看着电脑屏幕,眉头拧成一个结。屏幕上是老周的胸片,黑白的影像她看不懂,但她看到医生指着左肺的位置,对旁边记录的护士说了句什么。
“情况不太乐观。”医生转过头,表情严肃,“这里有个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
赵淑芬的手开始抖。她需要两只手撑住桌子,才能让自己站稳。
“你先别紧张。”医生看了她一眼,“只是需要进一步检查,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别的。先做个增强CT看看。”
老周倒是平静得出奇。他拍了拍赵淑芬的手背:“老婆,别怕,我都这把年纪了,什么没经历过。”
赵淑芬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想起老周以前提过,他老婆就是得癌症走的,那时候儿子才十岁,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儿子拉扯大。那些年怎么过来的,他从来没跟她详细说过。
“医生,那进一步检查什么时候做?”赵淑芬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哑着。
“越快越好,我给你们开单子。”医生在电脑上操作着,“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不管结果如何,积极配合治疗是关键。”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老周取了药,走得很慢。赵淑芬想扶他,他摆摆手说不用。两个人一路无言,走过小区门口的花园,走过那盏总是坏的路灯,走到单元楼门口。
“老婆。”老周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对不起,又让你操心了。”
赵淑芬的眼泪又来了。她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
“别怕。”老周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
赵淑芬没接话。她打开门,先进去了。
卧室里,她背靠着门板,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阴影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越来越大。老周咳嗽的样子,老周消瘦的脸,老周说“老婆别怕”时的平静——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害怕。
她怕。
怕那个结果。
怕老周会丢下她。
怕她刚刚开始的新生活,会在这一刻崩塌。
门外传来敲门声,老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老婆,开门,我给你倒水喝。”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走过去打开门。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灯光下,他的脸色更差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喝完早点睡。”老周把杯子塞进她手里,“明天还要去社区讲课呢。”
赵淑芬端着杯子,眼泪又掉进杯子里。
她不敢想明天。
不敢想检查结果。
更不敢想,如果那个阴影真的是恶性的,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