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一声,是李主任发来的消息。
“淑芬姐,下周三上午九点,锦绣社区活动中心,您方便吗?”
赵淑芬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短发上,亮晶晶的。
“谁啊?”老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菜。
“李主任,问下周三去不去。”赵淑芬说,“那个社区请您讲课。”
老周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去呗,您都答应人家了。”
“我是答应了一个社区。”赵淑芬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说都去。”
“多去几个怕什么。”老周笑了笑,“您这水平,去哪儿都是给学生长脸。”
赵淑芬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上次在台上腿软的样子,掌心又开始冒汗。那天回到家,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皮松弛,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站在台上讲课的人。
可是李主任说,那些社区的老人们都盼着她去。
“不着急回复。”老周看出她的心思,“您先想想。”
说是想想,可赵淑芬一晚上都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张PPT,那几张照片,还有台下那些眼睛。有质疑的,有好奇的,也有像那个白发老太太一样,想学又不敢学的。
第二天一早,她给李主任回了消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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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那天,赵淑芬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
她把相机装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带齐东西。老周要送她,她摆摆手:“我去坐公交,不用送。”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老周在门口叮嘱。
“知道了。”
锦绣社区活动中心比上次那个社区更大。赵淑芬站在门口,深吸了两口气,才推门进去。门轴有点紧,她用了点力才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
李主任在里面等她,见她来了,迎上来握住她的手:“淑芬姐,您来了。里面都准备好了。”
赵淑芬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屋子里坐满了人。
粗粗一看,有二十多个,全是老年人。男的,女的,有的戴着眼镜,有的头发花白。他们交头接耳说着什么,见赵淑芬进来,所有目光都看了过来。那一瞬间,赵淑芬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闯进人群的动物,四周都是审视的目光。
赵淑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各位安静一下。”李主任走到前面,拍拍手,“今天我们请到了赵老师,给大家讲讲怎么拍照。”
掌声响起来。
赵淑芬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脑子嗡嗡作响。她又想起了上次的感觉,腿软,手抖,声音发紧。
“赵老师,开始吧。”李主任在下面鼓励她。
赵淑芬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手中的资料,趁机深呼吸了一次。手中那叠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都是她昨晚临时写的提纲。
脑中忽然闪过老周昨天晚上的话:“您就把他们当成我,想说什么说什么。”
“我……”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发抖,“我叫赵淑芬。”
台下静了下来。
“我今年六十二岁。”赵淑芬接着说,“以前是个家庭妇女,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台下有人笑了。那笑声不是嘲笑,是善意的、理解的笑。赵淑芬心里一暖,嗓子好像没那么紧了。
“我老头走了八年,我就一个人过了八年。”赵淑芬的声音慢慢稳了,“后来我学摄影,没别的原因,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的人。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怀疑,也有期待。
“刚开始什么都拍不好,焦都对不准,浪费了好几百张照片。”赵淑芬笑了笑,“我老头,也就是我现在的老伴,他不嫌我笨,一遍遍教我。”
台下有人点头。那是一个戴帽子的老大爷,他老伴坐在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想说的是,不管多大岁数,想做什么就去做,别怕别人笑话。”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赵淑芬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她是说给台下的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讲了自己怎么迷上摄影的,怎么被儿女反对的,怎么差点放弃的,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讲到激动处,她忍不住挥动手臂;讲到难过处,她停顿了几秒,嗓子有点哑。
“一张照片好不好,不在于设备多高级,技术多高超。”赵淑芬看着台下的人,“而在于您有没有用心去观察。这个世界上不缺少美,缺少的是发现美的眼睛。”
一堂课结束,赵淑芬走出活动中心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找到了什么新的依靠。
“赵老师。”
身后有人叫她。
赵淑芬回头,是一个白发老太太,瘦瘦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老太太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点蹒跚,是旁边的人扶了她一把。
“赵老师。”老太太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听了您的课,我也想学拍照了。”
赵淑芬看着那些热情的脸孔,忽然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白活了,后半辈子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