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赵淑芬就已经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生怕吵醒老周。厨房里,她简单地热了杯牛奶,啃了两口饼干,算作早餐。然后背上相机,悄悄带上门出去了。
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秋风吹过,沙沙地落了一地。赵淑芬举起相机,对准那片黄的、半黄的、还带着点绿的叶子,咔嚓一声。
不太好。她皱起眉头,移动位置,又拍了一张。
还是不太好。
清晨的光线太柔和了,缺乏那种穿透力。老周常说,摄影是光影的艺术。她现在算是体会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是这样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顾不上吃饭,老周做好饭,左等右等不见她回来,打电话,她说“在拍,马上回”。
回来后,饭菜都凉了,她也顾不上热,直接盛了就吃,眼睛始终盯着相机屏幕。
“您别太拼。”老周说,“身体要紧。”
“知道。”赵淑芬应着,第二天依然天不亮就出门。
她去公园,去街头,去菜市场。骑着自行车,走走停停,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就停下来拍几张。卖早点的摊主、晨练的老人、追着落叶跑的狗,都成了她的素材。
但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区里展览的那些照片,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张都好,但每一张都像是“练习”,少了那么一点“灵气”。老周说的“灵气”到底是什么,她说不清楚,但她知道,如果以现在的水平去市里,肯定不够。
第四天早晨,赵淑芬四点就醒了。
她没叫老周,一个人轻手轻脚出了门。凌晨的公园静悄悄的,晨练的人还没来,只有鸟叫声在树梢上回荡。她顺着小路慢慢走,东看看西看看,想再找到那种感觉。
连着几天,她都没找到。
那种光影转瞬即逝,她那天是运气好,后来的每一天都在错过。不是去早了,就是去晚了,要么就是云太厚,要么就是风太大。她看着取景框里的画面,怎么看都差口气。
第六天早上,她有点泄气了。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她低头看着相机,脑子里乱糟糟的。旁边有个遛狗的大姐经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哟,您是那个赵老师吧?”
赵淑芬抬头,不认识。
“我在社区活动中心看过您的照片。”大姐笑着说,“拍得真好,那个梧桐叶的,我老公说跟画一样。”
赵淑芬愣了一下:“您说的是那张?”
“对啊,就那张。”大姐说,“您怎么拍的,我们也想去看看。”
“就……”赵淑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那天早上,偶然拍到的。”
“偶然?”大姐摇头,“那得是多好的偶然。我也天天早上在公园转,怎么就拍不出。”
赵淑芬没接话。她忽然意识到,那天不是偶然。是她全心全意扑上去的结果。这些天她太急于求成了,总想再拍一张一样的,反而忘了那天她是怎样的状态。
什么样的状态?
不为证明什么,不为给谁看,只是全心全意做一件事。
第八天早晨,天还没亮,赵淑芬又出门了。
她没抱希望,只是惯性。顺着小路慢慢走,走到一个拐角的地方,她忽然停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抹光——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和那天一模一样,又不一样。每一片叶子都在动,每一道光都在变,整个世界都在跳舞。
赵淑芬举起相机。
手还是抖,但这次她没慌。调参数的时候,她让自己静下来,什么都不想,只看取景框。光线一直在变,她顾不上那么多,对着那处光影按下了快门。
然后她查看照片,屏住了呼吸。
照片里,阳光穿过树叶,每一道光都清晰可见。地上,光影交错,像一幅画——一幅会动的画。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生活。
赵淑芬骑着自行车回家,一路上嘴角都是翘的。进门的时候,老周正在喝粥,抬头看见她:“又这么早,去哪儿了?”
“给您看个东西。”赵淑芬把相机递过去。
老周接过来,翻到那张照片,盯了老半天。
“老婆,”他放下相机,眼里有光,“这张比我拍得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