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动,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灰鼠没敢用力过猛。这扇门后头连着的是红蝎北极总部的命脉,稍微有点动静,就能把整个B7层炸上天——当然,是以他的生命为代价的那种炸法。
门开了。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块塞进了鼻腔。七十度的高温,对于普通人来说是致命的烫伤,但对于半机械改造人来说,这只是散热系统过载的前兆。
灰鼠左眼的红光剧烈闪烁了一下,画面出现了一瞬间的撕裂。那是算力过载的信号。他咬紧牙关,强行将痛觉神经屏蔽掉大半。疼痛还在,但传不到大脑皮层,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灼烧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走廊不长,大概二十米。地面铺着特殊的合金板,踩上去没有声音,但里面布满了重力感应器。只要体重超过五十公斤,或者步伐节奏不对,警报就会在零点一秒内触发。
头顶上方,三台旋转式量子扫描仪正无声地转动。红色的激光束像梳子一样扫过地面,每九十秒完成一次全频段扫描。
灰鼠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
干扰器的余能还剩最后百分之二。这点电量,只够制造一个零点八秒的信号盲区。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高温而刺痛。
动。
身体贴地滑行,动作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重力感应地板在他身下微微凹陷,又迅速回弹。他没有走直线,而是沿着地板边缘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移动。那里是感应器的死角,也是唯一的生路。
头顶的激光束擦着他的头皮扫过。
如果慢半秒,他就成了筛子。
零点八秒的盲区转瞬即逝。灰鼠在盲区消失的前一瞬,猛地扑向右侧的一处通风管道检修口。那里有一根废弃的电缆垂下来,他伸手抓住,借力荡到了控制台下方的阴影里。
这里是监控摄像头的盲区。
控制室很大,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圆柱体装置。蓝色的光芒从装置内部透出,照亮了整个空间。那是核心动力炉。
它就在眼前。
灰鼠的心脏——那颗早已不再跳动的生物泵——似乎漏跳了一拍。
这就是红蝎的心脏。一旦摧毁,整个基地的能源供应将瞬间切断,所有防御系统、机械军团、甚至那个疯子红蝎本人的意识上传备份,都会陷入瘫痪。
他慢慢爬起来,膝盖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为了隔热,他用随身携带的废弃电缆缠满了全身。这些电缆原本是用来连接各种传感器的,现在成了他最后的护甲。汗水从额头渗出,还没流到下巴就被蒸发成白雾,在红外监测下形成一个个微小的热源点。
他不敢停。
墙角有一块屏幕,正在播放实时战况。画面里,前线部队节节败退,红蝎站在指挥塔上,嘴角挂着冷笑,下令继续进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后院已经起火了。
灰鼠看着那块屏幕,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爬到控制台下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接口。
他从胸腔夹层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不是高科技炸弹,没有任何电子芯片,没有无线信号发射器。那是一枚最原始的机械引信雷管,纯物理结构,靠倒计时运作。
在这个充满电磁脉冲和黑客攻击的时代,这种老古董反而最安全。因为它不联网,无法被远程干扰,也无法被追踪。
灰鼠的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热量导致的肌肉痉挛。
他将雷管吸附在主供能管道的接口处。金属与磁力贴合,发出一声轻响。
设置时间:一百二十分钟。
足够他走到出口,或者死在半路上。
但他没有按加速键。
手里有个小按钮,按下之后,时间可以缩短到三十分钟。那样他就有一线生机,或许能逃出去,或许不能。
灰鼠盯着那个按钮看了很久。
脑海里闪过卫昭的话:“任务不是要你死,是要它停。”
如果提前引爆,万一有备用电源启动呢?万一红蝎启动了紧急隔离协议呢?只有让倒计时完整走完,确保没有任何人为干预的可能,这个局才算锁死。
他以命为锁。
灰鼠伸出手指,按下了删除键。
手持端的所有远程操控权限被清空。只剩下一串冰冷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119:59... 119:58...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控制室里很安静,只有动力炉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一种古老的呼吸。热气蒸腾,周围的空气变得扭曲。
灰鼠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散热系统已经彻底崩溃,体内的温度正在突破临界值。皮肤开始发红,血管里的冷却液在高温下沸腾。
但他不在乎。
他想起了第十世。那时候他还是个人类,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父母把自己卖给科研机构。那时候他也这么冷,这么孤独。
现在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是主动走进来的。
“先生。”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感激涕零的废话。十七世的轮回里,这种称呼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鲜血和背叛。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棋子,也是执棋者手里最后的一张底牌。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扭曲,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决绝。
“这一次,我一定完成使命。”
他不再说话。
双手抱胸,静静地坐在那里。
身后的世界依旧喧嚣,前方的黑暗深不见底。
倒计时还在继续。
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他的心上。
灰鼠睁开眼,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外是自由,或者是死亡。
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金属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