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的脚比脑子快。灶房门槛被他蹬得晃了一下,整个人已经扑进灶间。后脊梁上烧着一股火,那股火从尾椎直蹿到后脑勺,他不用扭头都知道——南边那片灰瓦屋顶上头,烈焰鸟的翅膀影子已经罩下来了。
他一把掀开面缸的盖板。面缸里还剩半缸面,发好的,面皮上头一层亮汪汪的油光。他两只手插进去,插到底,十指兜着整块面坯往外一拽,面坯砸在案板上"嘭"的一声闷响。油锅还热着,早上炸完那批油条的火没撤尽,灶膛里余烬还泛着红。他往灶眼里塞了把干松枝,火"呼"地蹿起来,油面开始滚细泡。
切面、抻条、下锅。他手上动作快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面坯在手里一拧一拉,抻成两指宽的长条,沿着锅沿滑进油里。油面炸开一圈金黄色的泡,面坯在油里翻了个个儿,表皮起了一层酥壳。他拿长筷子夹住一头往上一翻,第二面贴着油面滚过去,酥壳上裂开细纹,油从纹里沁进去,吱吱地响。
第一条油条出锅的时候,南边那声尖叫钻进灶房后窗。李超没抬头,左手已经从锅里拎出第二条,右手又往锅里下了两条。案板上的面坯在变少,锅里的油条在变多,灶房里的油香气越来越浓。浓到第三锅的时候,那香气从灶房门洞里往南涌出去,平着贴地往前铺,铺过灶房门口的砖地,铺过篱笆缺口,铺到练功场边沿那些碎石头缝里。
裂地熊的鼻子先动了。它正用肩膀拱主峰顶套下来的白丝,白丝陷进肩胛骨缝里半寸深。拱到第三下的时候它突然停了,鼻子翕了翕,胸腔里那串低吼声断了半拍。它脑袋转过来,红眼珠子对着灶房方向眨了眨,嘴角的涎水拉断了又续上。白丝趁它停手的工夫又勒紧了一圈,勒得它肩胛上的毛往两边倒。它没挣。
青鳞蟒盘在山坳底的碎石堆上,尾巴还在抽旁边那截断了的木栏杆。抽到第五下的时候尾巴尖从半空顿住了,停在栏杆断口上头一寸的地方没落下去。它的信子吐出来收进去,吐出来收进去,连着三回。接着整个蛇头转过来,转向灶房的方向,信子尖冲着那股油香气来的方向抖了一下。
白额狼被吊在半空,刨空气的爪子慢下来了。先慢的是左前爪,然后是右后爪。它仰着脖子嗅,鼻腔里"哼"了一声,涎水从嘴角往下淌,淌到半截拉成丝晃着。底下练功场上那两个没跑远的小弟子仰着脸看它,看见它的尾巴尖从绷直变成了微弯,弯了一下又直了,直了又弯,来回抖了几抖。
然后第一根油条飞起来了。
李超端着那口大笸箩冲到灶房门口的时候,笸箩里摞着五十三根油条。他右手抄起一把,攒成个油条捆子,胳膊抡圆了往南甩。油条在空中散开,金黄色的弧线划出去十几丈远,最远的那根擦着裂地熊的鼻尖落下来,落在它前掌前面两步远的地上。
裂地熊低头了。它低头的时候肩胛上那两根白丝松了一截,它没理。它往前迈了半步,前掌踩在碎瓦片上,瓦片嘎嘣碎了。它又迈了半步,嘴凑到地上那根油条跟前。鼻尖碰了碰油条表面那层酥壳。然后舌头卷进去,一整根油条没嚼就咽了。咽完之后它抖了一下,整个身子从前到后过了一道颤,颈毛从针状塌下去,塌成顺毛贴在皮上。它眼睛里的红淡了一层。
第三锅油条抛出去的时候,李超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他改用腰劲儿抡,笸箩底顶着肚子,两手左右开弓往外甩。油条散得满场都是,灶房屋顶上挂了四根,篱笆桩上搭了两根,练功场石板缝里戳了三根。青鳞蟒从山坳里游上来,游过碎木栏杆的时候尾巴尖从断口上蹭过去没停,一直游到灶房西墙根底下,盘住身子,脑袋探出去够墙头上那根油条。够着以后整条蛇缩了一下,信子把油条裹进去,裹完盘得更紧了一圈,眼睛里的红从里头往外褪,褪得跟它鳞片本身的青一个色了。
白额狼是最后落下来的。江望舒松了白丝,松得不快,让那狼慢慢降到地面。狼的四只爪子踩在石板上的时候尾巴还在抖,它往前走了三步,走到灶房东窗台下头。窗台上搁着李超搁在那儿晾凉的三根油条。它叼起一根,叼到嘴里没急着咽,含了一会儿,下巴搁在窗台边沿上。那双红眼睛里头的水光退下去,退到底的时候露出底下原本的黄褐色瞳仁。瞳仁转了一下,对着灶房里的李超眨了一眨。
主峰顶上那道白光盘回去了。江望舒落下来的时候衣摆没沾地,鞋尖点了一下灶房门口的砖面,整个人站定了。她身后裂地熊已经在打呼噜了,前掌垫着下巴趴在地上,鼻子里一哼一哼地冒着白气。青鳞蟒盘在墙根底下不动弹,尾巴尖从盘口耷拉出来半截耷拉着。白额狼还靠在窗台上,嘴里的油条咽完了,下巴搁在自己前爪上。
灶房门口那些刚才还在跑的人全停住了。远处灰瓦院子里,穿蓝衫的小姑娘从廊柱后面探出半张脸来,脸上还挂着灰,嘴张着,下巴上那根没擦干净的油条碎渣晃了一下掉下去。光脚跑出来的小弟子站在药圃架子旁边,裤腿卷到膝盖上,小腿肚子上有一道划痕,血珠子还在往外渗。他看着灶房门口李超抱的那口空笸箩,看了很久。
江望舒往灶房里走了一步。油锅里的热油还在冒细泡,锅里漂着半截没捞完的油条尾巴。她用两根手指拎出来,搁在案板上晾了晾,然后掰了一截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她把那半根油条剩下的部分放回案板上,转过身面对李超。
"李超。"她说,声音不高,灶膛里余烬噼啪响了一声才补上后半截,"这几天别下山。灶房外的活先搁着,主峰那边我来打招呼。"
李超把笸箩搁在灶台上。胳膊还抖,抖得笸箩边沿磕着灶台沿"嗒嗒"地响。他攥了攥拳头等那阵抖过去:"……灵兽园那边——"
"灵兽园的事我处理。"江望舒截了他的话头,站的位置刚好挡住灶房门口透进来的光,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你留在这儿就行。面缸里的面我让外门弟子再送两袋来,油不够了你说一声。"
灶房外的练功场上,几个胆子大的弟子正围着裂地熊转圈看。其中一个伸出手去摸熊耳朵,裂地熊耳朵抖了一下,没醒。远处主峰上飞下来七八道白影朝各个方向散了,落在山道上开始收拾碎石头和断树。蓝衫小姑娘从院子里走到练功场边上蹲下了,蹲在白额狼跟前,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反复复好几趟。
江望舒走到灶房门口停住了。她回头看了李超一眼,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颧骨以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李超,"她说,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低到灶房里只剩灶膛的噼啪声和她的话,"近期不要离开御剑宗。"
她顿了一下。
"全宗弟子的命,可能都系于您的豆浆和油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