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灶房窗纸外面就有人声了。
李超后半夜没合眼。锅里的豆浆开了三回,他滤了三回渣,手边攒了两大桶浆放在冷水盆里镇着。豆子还剩半袋,他捏了捏袋口,潮气渗进去了,豆皮有点发软。门外头先是脚步响,来来去去的,后来脚步停了,变成了低声说话,嗡嗡的,像远处有蜂窝。他推开门缝往外看,柿子树底下站了七八个,有穿内门衣裳的弟子,也有两个没见过的散修打扮,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口蒙着布,显然来装浆的。
"先回去。"他把门合上说了句。
外头安静了一息,然后有人喊:"李哥,我娘在家躺着,气已经顶到喉咙口了。"声音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哑着。李超听出来是镇西头那个卖炭的哑巴的儿子,十七八岁,前天还帮他搬过磨盘。
他拉开灶房门,拿瓢舀了一瓢浆递过去。年轻人接了,手抖得瓢沿碰着牙齿磕了两声,喝下去不到三口,喉结那儿鼓着的硬块自己瘪下去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气声,后脑勺靠上门框,眼眶底下那圈青黑褪了一层。
剩下那几个围上来。李超一人给了一碗。最后来的那两个散修没碗,李超让他们用陶罐接,接了满满一罐,盖子一压,两个人抬着走了。他关上门重新蹲回灶台前面的时候,天边那道白线刚爬上窗纸。
再开门已经来不及了。
巷口堵死了。他见过赶集的时候挤,见过庙会的时候挤,没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条巷子里。从灶房门口望出去,满眼全是后脑勺,前面的人脚尖顶着前面人的脚后跟,后面的人胳膊肘架在前面人的肩膀上。有人被挤得整个人侧过来,脸贴在旁边墙壁的砖面上,嘴里还在喊:"豆浆!豆浆还有没有!"队伍从巷口拐了个弯,顺着石阶往下漫,漫到镇口的老槐树底下,槐树外面还是人。他估了一下,比昨天多了十倍不止。
有人在他摊子前面打起来了。两个筑基中期的散修,为了谁先站到那条石灰线里面,拳头直接捣在对方肋巴骨上。一拳下去骨头没断,但挨打的那个退了两步撞翻了旁边一个小姑娘手里的粗瓷碗,碗摔在地上碎成三瓣,浆泼了一地。小姑娘蹲下去用手去拢地上的浆水,手指头被碎瓷片划了条口子也不吭声。李超从灶房里冲出来一把把她胳膊攥起来的时候,那两个还在扭打,周围一圈人围着起哄,声音高高低低的,混在一起像油锅里炸了东西。
"别打了。"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灶房门口那块地界忽然静了半息。有人把他"豆浆仙人"那四个字喊出来的时候,他自己耳朵里嗡嗡的,脑袋比灶膛里烧着的豆荚杆还烫。
他从没提前开过摊。平日都是卯正三刻才把门板卸下来摆桌,今天天色灰蒙蒙的,日头还没露脸,灶房门口那张歪腿桌子已经摆上了。桌上摞了四摞碗,全是临时从隔壁包子铺借来的,大小不一,豁口对豁口。他站在桌子后面一瓢一瓢往外舀,手腕转得酸了换左手,左手酸了再换右手。人往前涌的时候他往后让了半步,后背抵住门框,脚底下那块青砖硌着脚心,他觉得整个灶房在晃。
其实是他自己在晃。灶台、磨盘、墙上挂着的滤布、屋顶悬下来的油灯,全部在视野里打着旋。他在心里数瓢数,瓢数多了心跳跟着一块一下一下擂鼓似的。第一个人喝完走了,第二个,第三个,后面一排人把碗递过来的时候手臂举得齐刷刷的,像砍完了的庄稼茬。他第一次觉得生意好不是好事。这不像生意,像水坝裂了条缝,外面一湖水全往他身上灌,他两只手拢不住。
一个时辰之后桶空了。他摸到桶底的时候手指头凉了一下,然后腰就直不起来了。扶着桌子沿慢慢往下溜,膝盖着地,屁股坐到门槛上。面前的人还没散,有人踮着脚尖从他头顶上看过来,目光越过他肩膀往灶房里探。灶房空荡荡的,锅搁在灶眼上,锅里干干净净,锅底一点白痕都没有了。
"没豆子了。"他说。
面前的人安静了一息。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冒出来:"我这有!"是个老妇人,花白头发,胳膊弯里挎着个布口袋,沉甸甸的,袋子口扎着麻绳。她挤到前头把口袋往桌上一搁,解开绳结,黄澄澄的豆子哗啦一下淌了半桌。豆子是去年的陈豆,有几粒发了霉点,但李超捻了一粒在指尖,豆腥味窜上来的时候胸口那根弦松了那么一松。他回头看了灶台一眼,灶膛里余烬还红着。
他把陈豆倒进盆里淘了三遍,水面上浮起来一层空壳。磨盘重新转起来的时候声音涩,豆子沉,磨出来的浆偏稠,得兑两遍水才拉得开。锅又咕嘟上了,白汽顶着锅盖往上翻,门外头的人群倒安静下来,所有人盯着那团白汽,像看香炉里冒起来的烟。
有个人蹲在桌腿边上。
李超低头看了一眼。是个瘦小子,脸窄,颧骨高,年纪看着不到二十,但额角两道抬头纹深刻。他蹲在那儿捧着碗喝第二碗,手腕抖得厉害,勺舀到嘴边洒了一半在衣襟上。李超弯下腰想扶他一把,指尖刚碰到他肩膀,那小子整个人猛地一缩,弓起来的后背绷成一张满弦的弓。
然后弓弦断了。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头爆出来,李超感觉到了。一股气从脚底往上冲,撞到膝盖,撞到胯骨,一路往上撞到胸口,撞到喉咙口,最后顶上天灵盖,"嗡"的一声响。那小子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两只手把碗攥碎了,碎瓷片扎进掌心也不撒手。他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唰一下退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润润的光,从鼻尖往两边脸颊漫。喉咙里那团堵了很久的硬块像被热水冲开的糖疙瘩,一截一截往下化,化到丹田的地方打了个转。
他跪下来了。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声音不轻,两只攥着碎碗的手摊开,瓷片嵌在肉里,血珠子顺着指缝往外冒。他额头往地上磕下去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李超没听清,又磕了一下才直起上身,脸上两行泪往下淌,掺着血。他仰着头看李超,眼珠子亮得吓人,嘴唇哆嗦了两下,第三次开口终于把那句话抖落全了——
"仙人,求您再卖我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