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散掉之后，李超在正殿门口站了一阵。裤兜里那块石头彻底凉下去了，灰蒙蒙的，指尖按上去像按一块普通的路边碎砖。他把石头揣回去，沿着石阶往下走，下到一半步子停了。脚底下青石板缝里冒出一丝白气，比雾气浓，比烟淡，贴着地面溜溜地走，擦过他鞋面的时候脚踝一凉。
当天夜里御剑宗炸了锅。
先是后山丹房的药炉自己灭了火，一炉快成丹的凝气丸闷在里头变成焦黑色炭疙瘩。接着外门弟子住的几排瓦房顶上的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有人从床上坐起来，鼻子里两道血痕往下淌，抹了一把，手指头跟蘸了红墨水似的。宗门外那条溪水半夜里突然涨起来，水声大得像下暴雨，岸边长了二十年的柳树连根翻倒了三棵。
李超没睡。他躺在自己那间小屋的木板床上，耳朵里全是各种响动——隔壁屋有人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远处院子里几个年轻弟子在嚷嚷，嗓子都喊劈了；更远处山壁上什么东西裂了，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停了。空气里飘着一股味，潮乎乎的，像夏天暴雨前那种捂出来的闷，但比那个重，往嗓子眼里钻。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那块石头硌着颧骨，热了一瞬又冷回去。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整个御剑宗的人脸都是灰的。早饭端到院子里的条凳上没人动。两个筑基初期的弟子躺在丹房外面台阶上，腿蜷着，额头汗珠子密密麻麻冒出来，往下淌到眉毛里。江望舒站在药架子前面扒拉着瓶瓶罐罐，手指头有点抖。太上长老没露面。
消息是第三天傍晚从落云镇传上来的。
送消息的是个外门跑腿的弟子，鞋跑丢了一只，光着左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板割了两道口子。他站在议事厅门槛外头喘了半天才说出话："落云镇……今早卯时开始……三个散修，昨儿夜里还坐路边喝酒吹牛呢，今早人在镇东头石板上躺着，身上鼓起来——爆了。"
他说到"爆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尖了一下。厅里坐着的几个长老脸都绷着，没人吭声。那个弟子咽了口唾沫又说："镇上的大夫挨个看过了，说不是伤，是灵气从丹田往四肢走，走到一半卡住了，后面的还在往上涌——"他比划了个手势，两个手掌往两边猛地一推。"堵死的管子硬胀破那种。"
李超在人群后面站着。他听见"卡住"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那根弦又响了一声。太上长老三天前在殿上问他有没有堵得慌的感觉，他答的胸口发紧，吸不上气。一样的东西。墙里头漏出来的气在往外灌，灌到人身上了，经脉撑不住。
他转身出了议事厅。院子角落那棵柿子树底下搁着个大陶盆，盆里泡着黄豆，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白的沫子。那是他三天前泡的，打算第四天早上磨了做豆浆。泡过头的黄豆胀得比平常大一圈，表皮微微皱起来，捞一粒在指尖捻开，里头那种豆腥味冲进鼻子里，但冲进去的瞬间他喉咙底下堵着的那股紧绷劲儿忽然松了松。
他愣了一息。然后蹲下去把整个陶盆端起来往灶房走。
那天后半夜落云镇又有人来报信。这回跑来的是个中年汉子，镇口包子铺的掌柜，围裙上沾着白面，脸上汗一道泥一道。他冲进山门的时候守门弟子差点拿剑挡，他举着手喊："豆浆！豆浆管用！"
御剑宗的人围过来听。那汉子说今儿下午他们铺子里有个老主顾，筑基中期的猎户，坐在条凳上浑身打摆子，气在脖子里乱窜，脖子粗了一圈。掌柜的顺手给他倒了一碗早上剩的豆浆，凉的，没加糖。那猎户喝下去不到半盏茶工夫，脖子上的青筋自己退回去了，喘气也平了。后来消息在镇上传开，几个正在爆体边缘的散修被邻居抬到包子铺门口，掌柜的把锅里剩的豆浆全分出去，一口下去人都稳住了。
"那豆浆哪来的？"有人问。
汉子说李超的。李超三天前下山去镇里赶集，顺手在铺子门口留了一小坛，说是泡好的豆子多磨了碗浆，搁着也是搁着。掌柜的尝了一口，觉着比往常醇厚，就留着当引子兑自家浆了。
"还剩多少？"
"剩半碗。"
江望舒让人连夜下山把剩那半碗端上来。碗是个粗瓷碗，碗沿磕了个豁口，里面的豆浆已经凉透了，表面上凝着一层薄皮。李超拿起来闻了闻，跟自己灶房里那锅刚磨出来的一样味道。他拿手指头蘸了一点往嘴里抿。舌尖上豆子的甜淡散开，胸口那种堵了一整天的闷胀跟着松动了一截。
第二天御剑宗外门那间灶房的豆浆锅没断过火。李超蹲在灶台前面一把一把往里添豆子，磨石转得吱呀响。来讨浆的弟子排了一长溜，个个脸色蜡黄，捧着碗的手抖抖的。喝了浆的人脸色慢慢转过来，喘气声由粗变细。消息传得快，先是外门，再是内门，下午的时候连太上长老的侍童都端了个小瓷碗站在队尾。
到傍晚的时候落云镇那条街上挤满了人。不光本镇的散修，周边几个小村子的猎户、采药人、在山坳里自己瞎练的野路子修士，全循着话摸过来了。包子铺掌柜的把最后那半碗豆浆兑了三大锅水，熬稀了分出去，喝了的人说虽然淡得跟刷锅水似的，但胸口那个堵疙瘩确实化了一角。
消息就是那时候开始往外走的。一开始是走路的脚程，落云镇到隔壁青石镇半天路，青石镇的人天黑前就端着碗往这边赶。接着是骑马，再接着是低阶修士踩着飞剑贴着树梢往远处窜。一个散修飞到半路落了地，蹲在官道边上跟一个赶牛车的说了两句，赶牛车的又跟路边茶棚的老板娘说了三句。老板娘扔了茶壶往镇上跑。每个人的嘴里都含着一个词往外吐，那个词越传越短，到最后短成四个字，四个字又被人嚼碎重新粘起来，粘成一句整话——
豆浆仙人。
天擦黑的时候李超从灶房出来透气，裤腿上溅满了豆渣，袖子撸到胳膊肘，两条小臂上全是白沫子干了的印。他靠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山道上一串火把亮着，从山脚往上蜿蜒，火把下面人影憧憧，有人喊他的名，有人喊那四个字。风从山下灌上来，把那些声音搅在一起送进耳朵里，混着豆腥味和汗味。他低下头，掌心那条青线微微发烫，石头在裤兜里轻轻挣了一下，像鱼在浅水里翻了个身。
他转过身回灶房。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翻着细泡，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把头顶那盏油灯的光都熏软了。门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响，从山脚一路长上来，长到山门，长到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底下。柿子树被火把照得半明半暗，叶子翻着，叶背的白绒毛一闪一闪的。
消息不胫而走，"豆浆仙人能治灵气潮汐"的传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修仙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