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亮了三天三夜。
头一天亮得最凶，天幕上那张蜘蛛网越撑越大，边角都扯到地平线底下去了，你站哪座山头仰头看，头顶都是蓝汪汪一片，云彩被映得像薄胎瓷，透光，边缘发白。第二天开始变淡，网眼里的蓝一块一块往下掉色，西北角先暗了，接着东南边也跟着暗，到最后只剩下中间那一团拳头大小的光斑，蜷着，一缩一缩的，像什么东西在里头喘气。
这三天里御剑宗上下没人合眼。灵气波动得厉害，山门外的护山大阵自动启了又灭、灭了又启，像打摆子。几个金丹期弟子半夜打坐时经脉里的气自己窜起来，吓得他们跳下蒲团往丹房里跑。伙房灶台上的火苗子忽高忽低，高的窜到房梁，低的快灭了，李超拿锅盖挡了两回，第三回干脆把火灭了，摸黑煮了一锅凉拌菜端出来，搁在院子里让弟子们自己夹。
第三天傍晚那团蓝光终于灭了。灭得很干脆，像有人把灯一掐，整个天穹猛地暗下来，暗得人眼睛来不及适应，那一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过了一会儿星星才一颗一颗冒出来，跟平常夜里一样地闪着。
第四天清早钟响了。
李超听见钟声的时候正蹲在灶房门口漱口，满嘴牙膏沫子，还没来得及吐。三声短钟，一声比一声急，第三声追着第二声的尾巴就来了，然后是第四声——这是紧急长老会。他把嘴里的沫子吐在地上，拿袖子蹭了下嘴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裤兜里那块灵石温温的，三天前它烫过那一回之后就再没动静了，这会儿摸着跟捂热了的鹅卵石差不多。
他到正殿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跟三天前大典上那乌泱泱的阵仗不一样，殿里只坐着十来个人，都是御剑宗内门长老，灰袍青带，面容沉着。长桌上摊着几张舆图，最上面那张画着冰墙的横截面，墙根处被人拿朱笔圈了又圈。江望舒坐在主位，眼下两道的青印子。太上长老坐他右手边，银灰色的眼珠子比平时亮，像把三天来那些蓝光都吸进眼睛里去了。
"第三十七次。"太上长老开口了，声音不响，但殿里每个人都把呼吸放轻了。"上一次看见这光，是一千零三年之前。"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慢慢移过去。李超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正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椅腿蹭着地砖发出短促的响声。
"那时候我筑基。夜里起来……嗯，解手，一抬头天蓝了。以为天亮了，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天还是蓝的。后来师尊跟我说，那是冰墙在呼吸。吸一口气，蓝光亮三天；呼一口气，暗三年。"
一个长老拿指节敲了敲桌面："这回呢？"
太上长老没接话。他看李超，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定定地落过来，李超觉得自己像被人拿凉石头按了一下眉心。"李客卿，你做那个灵食通脉，菜里的灵气往人经脉里走的时候——有没有一种，堵得慌的感觉？"
李超想了想。"头一锅乱炖出锅，我自己先尝了一筷子。咽下去的瞬间胸口发紧，吸不上气，过了几息才松开。"
太上长老点了下头。他转过去对着舆图，手指顺着冰墙的弧线慢慢划。"墙里头有东西。经脉一样的东西，气口一样的东西。三千年前建墙的人拿灵气把那些气口全堵了。堵了三千年，气口松了。漏出来的气往外走，就是天蓝。往里走——"
他停住了。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到李超能听见自己衬衫领子蹭着脖子的声音，棉布纤维细细地磨着皮肤。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短促，像被自己的嗓子吓着了。
李超没在听。他脑子里有一根弦自己响了——一千零三年。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条深青色的线在日光灯底下伏着，安安静静。他记得清楚，系统激活那天他特地翻了手机，屏幕上那个日期他拿手指头描了三遍。如果太上长老说的"上一次"是整整一千零三年之前——
那跟系统激活的时间差了多少？他算过，算了好几回。他在这儿待了三个月出头，穿墙那天是几号他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牢。把这些时间点排在一起，激活、穿墙、石头冒蓝线、蓝光亮起，每一个挨着下一个，中间没有空档，像手指头一根一根攥紧，连缝都没留。
太上长老还在说，声音压得很低。"……墙里头的经脉气口一旦开始走了气，堵不住了。只能等它呼完这一口气再看。如果缩的幅度大过上次——"
"说明什么？"
太上长老没回答。他扭过头看窗外，窗玻璃上他自个儿的倒影在那儿晃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天是蓝的，那种普普通通的晴天的蓝，跟三天前发光的蓝不一样。李超忽然觉得掌心里那条青线跳了一下，很轻，比脉搏还弱。
散会了。长老们陆续起身往外走，袍角蹭过门槛，脚步声碎碎的。李超最后一个站起来，椅子推回桌底，手插进裤兜。石头还温着，指腹贴上去的时候它忽然动了——不是温度在变，是石头自己在往外顶，顶得他整根手指都发麻了。他赶紧掏出来。
手心里一道细碎的光浮起来，蓝中带白，颤颤巍巍的，像冬天往玻璃上呵一口气凝出来的那层雾。那道光在他掌心里铺开了，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像写字的人手在抖。一个字一个字浮现出来——
墙外有客来。
五个字。亮了不到三息，散了。石头恢复成灰扑扑的样子，掌心里那片温热也慢慢地退下去。李超站在空荡荡的正殿里，攥着石头往冰墙的方向看了一眼。院里那两棵柿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叶背的白绒毛一闪一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