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陈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步。黑暗像一层湿布糊在脸上，连呼吸都变得粘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朽，也不是血腥，倒像是烧过的铁锈混着陈年石粉，吸一口，喉咙发干。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道金线还在微微发烫，顺着纹路爬向指尖。这感觉不对劲，太活了，像是皮肤底下埋了条虫子，正随着某种节奏蠕动。他左手下意识按住腰间储物袋，《噬灵诀》在里面轻轻震了一下，不像往常那样跳出来嘲讽，反倒安静得反常。
“你也不说话了？”他在心里问了一句，没指望回应。
右眼开始发热。
琥珀色的瞳孔慢慢亮起，像一盏被点燃的油灯。视野一点点撕开黑暗，先是脚下的地面——不是石头，也不是砖，而是一种泛着暗青光泽的硬质表层，表面有细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他蹲下身，指尖蹭过一处裂缝，触感滑腻，还带着微弱的温热。
这不是建筑。
他站起身，贴着墙往前走。左手始终按在壁上，掌心能感觉到细微震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频率不快，但极稳，每一下都让整条手臂发麻。
两侧石柱间隔五步一根，高约三丈，顶端没入黑暗。柱身刻着符文，不是静止的，而是忽明忽暗，像呼吸一样。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亮起的顺序有规律——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循环往复。他闭眼数了三次，确认节奏和刚才摸到的震动一致。
“心跳……”他低声说，“这地方在喘气？”
往前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道光幕。灰紫色，半透明，横贯整个通道，像是某种结界残留。他停下，右眼聚焦，看到光幕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符文，排列方式和石柱上的完全不同，更密集，也更混乱。
他绕到旁边，试图从边缘穿过。刚靠近，光幕突然波动，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拿锤子砸在他胸口。他后退半步，那股力道才消失。
“不能硬闯。”他舔了舔嘴唇，右眼继续扫视。这一次，他注意到光幕后方的地面上，有一圈极淡的波纹，像是水底倒影。他盯着波纹看了几秒，忽然明白过来——符文亮起的顺序，和这波纹扩散的方向正好相反。
“逆着来。”他说。
他退回原位，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向前。这一次，他没有直冲光幕，而是踩着与符文熄灭相反的节奏，一步一顿，像是在跳某种古怪的舞步。每踏出一步，光幕就轻微晃动一次，但没有发动攻击。
第三步落下时，他穿了过去。
光幕在他背后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通道继续延伸，坡度缓缓向下。墙壁的质地变了，不再是坚硬石面，而是一种带有弹性的暗色物质，表面覆盖着类似血管的凸起脉络，里面流动着暗红液体。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根脉络猛地收缩，像是被惊醒的蛇。
他收回手，不再乱动。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灵气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吸入肺里像吞了把碎玻璃，刺得人想咳嗽。但他忍住了。他知道这种地方，一点声响都可能引来麻烦。
前方豁然开阔。
他站在一处平台边缘，脚下是无底深渊。抬头看不见顶，左右望不到边。整个空间像是一个巨大腔体，四壁布满粗大脉络，交错如网。远处，有几座悬浮的宫殿群，由晶簇连接，散发出幽冷光芒。
而在这片空间的中央——
一具巨尸横亘其中。
头颅抵住穹顶，双足陷入地底，肋骨撑起天穹般的弧度，每一根都粗如山梁。它的皮肤早已碳化，呈漆黑龟裂状，但仍有某种力量维系着不散。脏腑位置空荡荡的，却长满了晶莹剔透的晶体，像从尸体内部生长出来的宫殿基座。
陈轩的脑子瞬间空白。
他见过死人，见过战场，见过炸成两截的修士，但从没见过这种——把整座神宫建在尸体里的事。
“我靠，这啥情况！”他脱口而出，声音在空旷中撞出回音，惊起几缕漂浮的灰雾。
他站在原地，双腿发僵。不是怕，是身体本能地抗拒靠近。右眼的热度陡然飙升，掌心那道金线开始抽搐，像是要钻进血肉。《噬灵诀》在他识海里剧烈震颤，不是警告，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躁动，仿佛闻到了最对胃口的食物。
他咬破舌尖。
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知道现在不能慌，也不能跑。他已经走到这里，退不了。
“冷静点。”他对自己说，“就是一具死尸，再大也是死的。”
可他的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扫向巨尸胸口。
那里插着一物。
一道通体晶莹的长刺，约莫三尺长，从正面贯穿心脏位置，深深扎入脊柱。它不像是武器，也不像法器，倒像是某种自然形成的结晶，表面流转着极淡的银光。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像是被钉住的时间碎片，连飘过的灰雾到了附近都会慢下来，然后无声消散。
秩序之光。
这个词莫名其妙蹦进他脑子里。他不知道哪来的概念，但就是知道——那东西不属于凡俗之力，也不是灵力、魔气、仙元中的任何一种。它更原始，更根本，像是支撑这个世界运转的某根骨头。
“天道本源……”他喃喃。
嘴上说着，身体却已经微微前倾。他想往前走，脚却钉在原地。不是不敢，是察觉到了危险。四周有禁制残留，虽然大部分已经失效，但仍有几处波动未平，像是沉睡野兽的呼吸。贸然靠近，未必能活着回来。
可那东西……太诱人了。
只要拿到，别说法则之躯，就算是混沌魔躯，他也敢拼一把。《噬灵诀》现在就在尖叫，在催他冲上去，哪怕撕碎经脉也要把那东西扯下来。
他没动。
他只是眯起右眼，死死盯着那根晶刺。光线太暗，但他的视力足以看清细节——刺身上有极细的纹路，像是铭文，又像是裂痕。某个瞬间，他似乎看到纹路动了一下，像是在呼吸。
“……好东西。”他低语。
嘴角缓缓扬起。
不是笑，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本能反应。他慢慢后退两步，转身贴进一根巨大的肋骨状石柱阴影里。这根柱子离主尸稍远，又有晶簇遮挡，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他半蹲下身，左手紧紧按住储物袋，压制《噬灵诀》的躁动。右眼依旧亮着，瞳孔边缘浮现出细微金线，持续扫描着前方动静。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心跳却越来越快。
他知道会有别人来。
这种地方，不可能只有他一个知道。守宫神将死了，消息迟早会传出去。那些躲在暗处的老东西，嗅到天道本源的气息，一定会疯抢。
他不急。
他可以等。
等他们打得头破血流，等禁制彻底崩解，等那根晶刺松动——
到时候，他再出手。
现在，他只需要藏好，看着。
他靠在柱子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掌心那道金线。线头微微跳动，像是在回应远处的光源。
“别急。”他低声说，“马上就轮到我们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一头潜伏的夜兽，盯住了猎物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