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四刻，宫道上的风突然变了方向。
叶蓁蓁靠在床沿未动，耳朵微动，捕捉到远处第一声异响——不是脚步，是铁器撞上宫门的闷响。她猛地睁眼，左手已握紧枕下刀柄。三息后，第二声传来，来自西六宫闸门方向，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间隔极短，呈夹击之势。
她起身抓起革带，三枚柳叶刀插回腰间暗鞘，主刃扣进腕套。门一开，冷风卷着焦味扑面而来。院中守卫尚未反应，她已掠出，一脚踹翻廊下灯笼，火光落地即灭。
“传令。”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双岗查验改为‘三更三点’口令接应，所有昭阳殿外围死守东西夹道，不得放一人通过。”
小太监刚应声，远处凤仪宫方向腾起一道火光，红光冲天，映得半边宫墙如血染。紧接着，东华门、西长街、北营角楼接连起火，火油泼洒之声噼啪作响，叛军呐喊着冲破宫门。
她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混乱宫道。原本严密的巡查体系正在崩解——有人从内部打开了三处宫禁闸门，叛军混在杂役队伍中涌入，部分禁军铠甲未整，已被突袭斩首。火势向乾清宫方向蔓延，若不截断，中枢将彻底失守。
“鼓。”她说。
亲信立刻奔向昭阳高台。片刻后，三通急鼓炸响，沉闷如雷，在火海中撕开一条通道。附近残存的羽林卫闻声集结，从各处暗哨涌出，迅速列阵于东西夹道入口。
她登上高台，站定，月白骑装沾了灰，发丝散落额前。下方火光跳动，映出她眼底冷光。她抬起手，指向西侧：“赵五郎旧部三十七人，昨夜调往南库值守，今晨未归档。他们不是失踪，是被收编了。”
亲信点头，立刻传令封锁南库通道。
话音未落，东夹道传来厮杀声。一队叛军突破防线，直扑高台。叶蓁蓁跃下，足尖一点栏杆，翻身落地时已抽出主刃。她没有冲阵，而是斜切入敌侧翼，一刀割喉，第二人还未转身，柳叶刀自肋下穿入，挑断脊椎。动作干净利落，不带拖沓。
“用口令辨敌。”她喝道，“答不上‘三更三点’者，格杀勿论！”
亲信立刻高喊口令。前方混战中的禁军纷纷出声回应，两名伪装者迟疑刹那，被左右同时刺倒。
她趁势推进，连斩三人，夺下一杆长戟，反手掷出，正中一名叛军头目胸口。那人踉跄倒地，手中令旗落地。她快步上前，拾起令旗，展开一看——黑底红纹，中央烙着扭曲的蛇首标记。
“慕容绝的人。”她冷笑，随手将令旗扔进火堆。
火光骤然一亮，照见她身后人影逼近。霍骁一身玄甲未卸，右肩铠甲裂开一道口子，虎头刀滴血，红缨穗沾了灰也未摘。他走到她身侧，刀尖点地，喘息粗重。
“西长街守卫全灭。”他说，“李六死了，脑袋挂在门楼上。叛军中有死士改造过筋脉，速度快得不像常人。”
她点头，“我知道。刚才那几个，出手无痛感，断臂仍能扑击。”
“你打算怎么打？”他问。
“固守中枢。”她说，“他们要的是乱，我们偏要稳。只要皇帝还在，他们就不敢真烧乾清宫。等天亮，外城驻军接到急报，自然会来平乱。”
霍骁盯着她，“你不怕他们先杀了皇帝？”
“怕。”她直视他，“所以我不会让他们靠近。”
话音刚落，北面箭雨突至。数十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取高台。叶蓁蓁猛推霍骁，自己旋身翻滚，两支箭擦过臂甲，钉入身后木柱。其余箭矢落在人群中，两名羽林卫当场倒地。
“有狙手。”霍骁低喝，抬刀格开一支飞刀。
叶蓁蓁眯眼望向对面宫墙——第三棵槐树顶端，一道黑影一闪而没。她记下了位置。
“你守前阵。”她说，“我去清死角。”
“不行。”霍骁一把抓住她手腕，“你是指挥，不是前锋。”
“我是兵王。”她甩开他，“命令已经下了。”
她不再多言，足尖一点，攀上廊柱，借力跃上屋脊，贴檐疾行。火光照得琉璃瓦泛红，她伏低身形，沿着宫脊快速接近槐树。距离二十步时，对方似乎察觉，猛然转身，拉开劲弩。
她提前扑倒，箭矢擦顶飞过，打碎一片瓦当。她顺势滚落屋檐，半空中抽出柳叶刀，甩手掷出。刀刃旋转飞出，正中那人咽喉。尸体栽下树冠，重重摔在地上。
她跃下，拔出刀，扫视四周。另有两人正从偏殿包抄而来，手中持短刃，步伐轻捷，明显受过训练。她不动，等他们靠近十步内，忽然暴起，先斩左侧，再旋身劈向右侧。两人连招未出，已被割喉。
返回高台途中，又遇三名叛军围攻一名羽林小旗。她未减速，冲入战圈，一刀封喉，一脚踢飞一人兵器，反手肘击第三人太阳穴。战斗结束，她看都未看尸体，只对那小旗说：“去东夹道，告诉守将，活俘优先，我要问话。”
小旗领命而去。
她回到高台，霍骁仍在原地，刀未收，目光始终扫视战场。见她回来，他递过水囊。她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水顺嘴角流下，混着烟灰淌在衣领上。
“南库通道封死了。”他说，“里面三十多人被困，正在强攻侧门。”
“留二十人监视。”她说，“其他人随我压过去。不能让他们打通南北。”
霍骁点头，立刻传令。
两人带队推进至南库外巷，火势已蔓延至库房外墙，浓烟滚滚。叛军正用撞木冲击侧门，门板已裂。叶蓁蓁抬手，示意弓手准备。待撞木第三次发力，她一声令下，箭雨覆盖。
七人当场中箭倒地，余者退入巷内。她率队压上，逐屋清剿。一间库房内，发现大量未拆封的火油桶，地上还散落着制式不同的铠甲碎片。
“不是临时拼凑。”她蹲下查看，“是早有准备，分批运入。”
霍骁走进来，踢开一具尸体，“这些人，都不是宫中编制。”
“是皇后埋的暗子。”她说，“从她被软禁那天就开始了。”
她站起身，正要下令搜查其余房间，忽听身后爆发出一阵喊杀。回头望去，高台方向火光大盛，数名叛军正从后方突袭，与留守部队激烈交战。
“中计了。”她眼神一冷，“这是调虎离山。”
她转身就走，霍骁紧随其后。两人狂奔回程，途中遭遇两拨拦截，皆被速斩。赶到高台时，留守亲信已负伤，靠墙喘息。
“他们想抢鼓台。”亲信咬牙，“差点得手。”
叶蓁蓁登上高台，环视战场。火势虽被控制，但东西夹道仍有零星冲突，叛军并未退散，反而在几处关键节点形成据点，似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们在等什么？”霍骁低声问。
“等一个信号。”她说，“或者，一个人。”
她话音未落，凤仪宫方向忽然升起一盏红灯，悬于主殿飞檐之上，摇曳不止。
她盯着那灯，眼神骤寒。
“萧明璃还没倒。”她说。
霍骁握紧刀柄，“要不要现在杀进去？”
“不。”她摇头，“她要的是乱，我们偏不让她乱成。守住这里，等天亮。”
她站在高台边缘，风吹乱她的长发，脸上沾满血污与烟灰，手中刀刃仍未入鞘。目光扫过火场，每一处搏杀她都看得清楚，每一个口令她都听得分明。
霍骁立于她身侧，右臂伤口渗血，铠甲裂痕加深，但他站得笔直，刀尖指地，如同一座铁塔。
远处，凤仪宫深处，窗棂微动。
萧明璃立于窗前，披发未梳，九尾凤钗早已摘下。她望着昭阳殿方向的火光，嘴角缓缓扬起，手指轻轻抚过鬓边珍珠。
那一瞬间，她仿佛听见了读心术运转的嗡鸣。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叶蓁蓁正抬头望向凤仪宫，眼中无惧，只有冷意。
火光映照下，她拇指缓缓摩挲刀脊，如同安抚老友。
风卷残焰，吹落一片焦瓦，砸在宫道上，碎成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