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地牢入口的石阶往下淌,湿气裹着血腥味扑在脸上。叶蓁蓁站在台阶顶端,指尖还残留着羊皮残片的粗糙触感。她将那块染血的布料塞进贴身暗袋,动作利落,没多看一眼。
“封锁这两间牢房。”她声音不高,却压过滴水声,“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御医。送饭由轮值太监在外递入,碗筷收回时必须清点齐全。”
守卫低头应是,铠甲轻响。她没再交代,转身时靴底碾过一洼混着血丝的雨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走出地牢外庭,风冷了几分。她抬手抹了把脸侧,掌心沾了道灰痕。方才在牢里,三具尸体已拖走,活俘昏死在铁栏后,嘴角还凝着黑血。她没让人擦,就让那血留在那里,像一道警告。
她沿着宫墙往昭阳殿方向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沿途巡夜太监远远看见,立刻垂首退到墙边。没人敢问她为何深夜未归,也没人敢提那些被抬走的尸首。
行至西六宫闸门前,她停下。两名羽林卫正在查验一名提灯宫女的腰牌,另一名守卫则用拇指按压她的指腹,对照登记簿上的手纹印泥。
“双岗查验,缺一不可。”她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从今日起,所有进出文书司、昭阳殿的宫人,必须经此程序。漏一人,罚当值小旗;放奸细,斩立决。”
守卫齐声领命。那宫女低着头,手微微发抖。叶蓁蓁没多看,只扫了眼她袖口露出的一截衣襟——月白底子,无绣纹,是尚药局杂役的制式。
她继续前行。
雨已停了,天幕阴沉,不见星月。宫道两侧铜灯昏黄,映得青砖泛出油光。她走过中庭长廊时,听见远处有更鼓声传来,已是丑时三刻。
昭阳殿偏院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屋内未点灯,只有炭盆余烬闪着微红。她反手关门,解下革带放在案上,三枚柳叶刀依次取下,摆在枕边。最后抽出腰间主刃,用布慢擦刀脊,拇指来回摩挲,像是在确认它是否还锋利。
擦完,她将刀插回鞘中,置于枕下。然后翻开密册,摊在膝上。炭火忽明,照见纸页一角写着“残月标记”四字,旁边画了个简略符号,正是死士胸前烫出的扭曲图样。
她提笔,在旁写下“待查”二字,笔锋顿住片刻,合上册子。
“你们来了第一批,就不会只有这一批。”她低声说,嗓音低哑,却不带情绪。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谨慎。她没抬头。
门开一条缝,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双手捧着个漆盘,上面盖着素布。
“大人,换下的骑装已烧了,这是从您靴筒里找到的纸条。”他将漆盘放下,退后两步。
她掀开布,纸上是半枚模糊的手印,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她盯着看了两息,收进密册夹层。
“去吧。”她说。
小太监退出,门轻轻合上。
她坐在原地没动,听着炭盆里一声细微的爆裂。片刻后,起身走到柜前,拉开底层暗格,取出一本空白名册和一支新笔。翻开第一页,写下一个标题:“近三日出入昭阳殿异常名单”。
然后唤了一声:“来人。”
门再次打开,还是那个小太监。
“你跟了我七天。”她看着他,“没出过错。现在听令:从今夜起,记下所有曾与凤仪宫旧部有过接触的宫人,名字、职司、出入时间,每日寅时交我一份。”
小太监低头:“是。”
“别用墨书,用朱砂混胶水写。字要小,纸要薄。传信不用名号,只以‘三更三点’为号。”
“明白。”
“还有,”她顿了顿,“若发现谁袖口沾黄泥、或指甲缝有药渣,立刻报我。不要声张。”
小太监领命退下。
她关上门,吹熄炭盆余火,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缝透进一丝微光,落在她手背上。
她靠着床沿坐下,闭眼片刻。眼皮沉重,肌肉酸胀,尤其是右肩——昨夜格挡匕首时被划了一道,现下才觉出疼来。但她没动伤处,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尊不动的影。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风声微变。她忽然睁眼,耳朵微动。
不是脚步,也不是人声。
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极轻,来自院墙外第三棵槐树后。
她没起身,也没出声。只将左手缓缓移向枕下,握住刀柄。
院外那人停了两息,又动了一下,像是调整站姿。
她仍不动。
片刻后,那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松开刀柄,靠回墙边,重新闭眼。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睡。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一座隐于竹林深处的院落内,烛火摇曳。
堂中跪着一名黑衣信使,双手托着一块焦黑布片,手臂绷直,额头抵地。
案前,慕容绝坐着,墨色锦袍未解,鎏金折扇横放掌心。他盯着那布片,眼神如刀刮骨。
良久,他伸手拿起,指尖抚过残存的标记轮廓。那痕迹歪斜,边缘焦糊,却仍能辨出蛇首之形。
他忽然抬手,折扇猛砸桌面。
“啪!”
木裂声炸开,扇骨断裂,金粉飞散。
“全死了?”他咬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信使伏地:“七人皆亡,无一生还。接应中断,标记被毁……属下只抢回这一片。”
慕容绝站起身,一步跨到信使面前,俯视着他:“叶蓁蓁……你竟敢动我血影死士?”
他一把夺过布片,攥紧,指节发白。
“传令。”他声音冷得像冰,“召集残部,暂避锋芒。所有联络点转入地下,不得再动一人。”
他顿了顿,眼中戾气翻涌。
“我要亲自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