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推开文书司的门时,天刚亮。檐角滴着夜雨留下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声音清冷。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昨夜查出药路有异的事压在心头,但她不能乱。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是收权的时候。
乾清宫前已站了不少人。
文官列于东阶,武将立于西阶,内侍捧册侍立殿门两侧。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明黄袍袖垂落,玉扳指在晨光里泛着冷色。他没说话,目光落在殿中那枚从昭阳殿夹墙搜出的玉符上——前朝图腾刻得极深,边缘还沾着灰泥。
“此物朕已查验三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大殿,“出自皇后寝殿暗格,与前朝余孽往来信物一致。即日起,废其位,软禁昭阳殿,非诏不得出入。”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礼部尚书 stepped forward,白须微颤:“陛下!皇后乃国母,纵有错处,也当交宗人府议罪。仅凭一女之言、一枚私藏玉符,便夺六宫之主……动摇国本啊!”
叶蓁蓁站在阶下,听见了。
她没动怒,也没辩解,只抬步上前,靴底叩在金砖上,一声一声清晰入耳。走到殿心,她从袖中抽出一份册页,展开。
“这是三个月来,凤仪宫送往城南别院的十六次‘赏赐’清单。”她声音平直,“每次皆由皇后亲信太监押送,名义是布施贫户。可户部并无相应支出记录,而江南漕运账册显示,同期有等额银两流入慕容商会。”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各位若不信,此刻便可派人去查。城南别院地窖中,尚存三箱未拆封的军械,印的是前朝火器营标记。”
无人应声。
她合上册页,转向皇帝:“臣请即刻封锁凤仪宫,更换全部宫人,接管六宫印信。以防有人趁乱销毁证据,或挟持妃嫔生变。”
萧景琰看着她,指尖缓缓摩挲玉扳指。
片刻后,他点头:“准。”
叶蓁蓁转身就走,不等宣退。
她出殿时,风正从太极门刮进来,吹得她月白骑装贴住腰侧革带。三名禁军校尉已在门口候着,见她出来,齐齐抱拳行礼。
“走。”她说。
凤仪宫门前已有守军列阵。
宫门紧闭,铜环静垂。两名老太监守在台阶上,面无表情。
“奉旨查宫。”叶蓁蓁道,“开门。”
为首的太监不动:“皇后有令,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入内。”
叶蓁蓁没废话。
她抬手,身后一名校尉立刻递上卷轴——是皇帝亲笔手谕,加盖御玺。
老太监接过看了半晌,终究低头让开。
宫门吱呀开启。
她迈步而入,靴底踏过门槛那一刻,整座宫殿仿佛都静了一瞬。廊下宫人纷纷低头避视,没人敢迎她目光。
正殿内,香炉还燃着安神香,烟雾袅袅盘旋。一个年长宫女站在案前,手中捧着六宫总钥与玉玺,背脊挺直。
“东西交出来。”叶蓁蓁说。
宫女不语。
“你说,这宫里谁说了算?”她又问。
宫女终于开口:“唯有皇后,方可授印。”
叶蓁蓁冷笑一声,走到香炉旁。她伸手探入炉底暗格,取出一把雕花铜匙,然后走向东壁屏风。屏风后是供奉先帝遗训的匾额,她抽出铜匙,插入匾框下方小孔,轻轻一拧。
咔哒。
一块木板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份黄绢卷轴。
她取出来,当场展开,声音朗朗:“先帝遗训第三条:非常之时,社稷危殆,可设协理统摄六宫,代行皇后职权,直至危机解除。”
她将卷轴举高,让所有人看清印章与笔迹。
“我今日所为,依祖制而行。谁再阻拦,便是违逆先帝之命。”
殿内死寂。
那宫女脸色变了,手一松,六宫总钥与玉玺跌落在案上。
叶蓁蓁走过去,拿起钥匙,一枚一枚看过,确认无误。然后她提起朱笔,在名册首页写下第一行字:自今日起,凡六宫出入、用度调配、人事任免,皆需经六宫协理批阅,方得通行。
写完,她抬头:“登记现有宫人,可疑者暂押偏殿,待审。”
命令下达,动作迅速。
半个时辰内,凤仪宫上下三百余人全部录名在册,七十二名原皇后心腹被调离岗位,换上可靠人手。门窗加锁,巡逻加倍,连送饭的食盒都要开封查验。
她做完这些,才走出正殿。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眯了下眼,抬手整理发丝,指尖触到鬓边碎发,顺手挽了一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捧着文书匆匆而来,跪地呈报:“启禀协理,礼部尚书拒交本月俸禄发放册,称‘妇人不得干政’,请陛下裁决。”
叶蓁蓁接过文书,看也不看,直接折返乾清宫。
东暖阁内,萧景琰正在翻奏本。
她进门,将文书放在案上:“礼部扣着宫人月例不发,借口是我越权。”
萧景琰抬眼:“你想怎么办?”
“绕过尚书,调取户部底档。”她说,“他儿子虚报灾民名额,冒领赈银三年,克扣宫女冬衣款十七笔。我把证据呈上来,您看要不要交给都察院。”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找软肋。”
“我不是要整他。”她说,“是要立规矩。从今往后,六部涉宫事务,必须接受稽查。否则今天扣俸,明天就能断药。”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点头:“准你设‘宫务稽查司’,试行一月。人选你自己定。”
“谢陛下。”她躬身,退出。
回到文书司,她立刻提笔拟名单。
春桃不在,她也不需要。旧部中挑出五人,皆是从冷宫活下来的,背景干净,嘴严手稳。她一条条写下去,朱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窗外,日头渐高。
一名内侍送来午膳,她没动。只喝了半盏茶,继续核对各宫供给单。突然,门外传来争执声。
她放下笔,起身开门。
两名小太监扭在一起,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说好了给五钱银子!你反悔?”
“谁让你把消息漏给西苑李公公!”
叶蓁蓁走过去,伸手。
两人吓得松手,纸条飘落。她捡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协理午后赴库房点验丝绸,路线经西长街。”
她捏着纸条,没说话。
片刻后,她转身回屋,从抽屉取出一本新册,翻开第一页,写下两个名字。
写完,她合上册子,放到桌角。
然后她坐回去,继续批阅文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傍晚时,内务府送来修缮款项拨付单,盖了印,一分不少。
她看了一眼,收进抽屉。
夜幕降临,文书司只剩她一人。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她抬头,看向窗外。
宫墙巍峨,飞檐如刃。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昭阳殿方向。
那里灯火昏暗,守卫森严。
她知道,萧明璃还在里面。
她也能感觉到,对方也在看着她。
权力已经易主,但棋没下完。
她转身回到案前,提起朱笔,在稽查司名单最后添上一笔。
笔尖顿住。
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是戌时到了。
她放下笔,吹灭灯。
黑暗中,她坐在椅上,手指轻轻摩挲刀脊,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