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站在第三十六级台阶上，指尖拂过革带边缘的刀鞘。那块黄泥还沾在石缝里，颜色未变，质地未干，和早前在沈记木箱小太监袖口看到的一模一样。她蹲下身，用拇指捻起一点，指腹传来黏腻感，鼻尖掠过一丝淡淡的腥气——江南漕渠两岸的湿土，只用于加固商队车轴。
她没起身，目光顺着御道延伸出去。文书司在西北角，离乾清宫不远，但这段路今日格外安静。往常此时会有洒扫宫人经过，可眼下连扫帚划地的声音都没有。风从太极门广场斜切进来，卷着几片枯叶贴着青砖打转。
就在她凝神细察的瞬间，眼前骤然一暗。
金色光幕无声浮现，如薄纱垂落。她瞳孔微缩，呼吸未停。天幕来了。
光幕闪烁三次，确认无误。画面随即展开：夜色深沉，凤仪宫方向腾起火光，浓烟滚滚。一道红影疾行于宫墙之间，披发赤足，手中长剑泛着冷光。镜头推近，乾清宫寝殿内，龙床帐幔低垂，一道明黄身影倒卧血泊，胸口插着半截断刃。红影俯身，抬手掀开帐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萧明璃。她嘴角扬起，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模糊不清，但唇形清晰可辨。
“你该死。”
画面戛然而止。
光幕消散，眼前恢复如常。阳光依旧照在琉璃瓦上，远处传来一声铜铃轻响，是哪个宫人正提着食盒走过回廊。一切平静得如同从未发生。
可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三日之内，皇后会杀皇帝。
她缓缓站起身，掌心攥紧那撮黄泥。刚刚扳倒皇后，百官退避，她才握上稽查之权。可现在，对方竟要弑君？这不合常理。一个被软禁的女人，如何调动死士？如何突破层层守卫？又为何选择这个时候动手？
除非……她根本没被真正困住。
叶蓁蓁迈步前行，步伐不变，神色如常。她不能慌，也不能停。此刻她是六宫协理，有职有权，但根基未稳。任何异常举动都会引来猜忌。尤其是皇帝——那个表面昏庸、实则步步为营的男人，最容不得别人“未卜先知”。
她走进文书司时，值房内已有两名小吏在抄录档册。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她点头示意，径直走向主案，翻开登记簿。今日通行记录尚未归档，她以“稽查出入”为由，调取了近三日通往乾清宫与昭阳殿的所有人员名单。
纸页翻动声中，她逐行扫视。多数是日常轮值的太监宫女，名字熟悉，路径合规。但在昨夜戌时三刻的记录里，一条备注引起她的注意：“西廊洒扫李六，替班值夜，奉尚仪局令。”
她指尖一顿。
尚仪局从不直接指派乾清宫周边的杂役。且李六这个名字，不在常备杂役名册中。她迅速翻查前两日记录，发现此人连续两晚出现，均在皇帝就寝前后时段，负责清理东侧夹道。
她合上册子，起身离案。
“去乾清宫。”她说。
守门太监认得她腰牌，未加阻拦。她入殿时，萧景琰正在东暖阁批阅奏本，指尖捏着一支朱笔，玉扳指在烛光下一闪一闪。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
“臣有事启奏。”她站在门槛外，未进内室。
他放下笔，“说。”
“近日局势未稳，皇后虽被软禁，但仍有外部联络渠道。”她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臣建议，即日起更换寝宫轮值太监，由可信之人接替。尤其夜间值守，需经臣亲自甄选。”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片刻，没问她从何得知联络之事，也没质疑她的权限。他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玉扳指，然后点头：“准。”
“另外，”她继续道，“昭阳殿西阁四周应增派巡查，虽有禁军把守，但防的是明敌，未必防得住暗手。”
“你也觉得她会动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
“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叶蓁蓁直言，“不是恨，也不是怕，是预告。就像猎人看着陷阱里的兽，等着它自己挣断脖颈。”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你说她要杀朕？”
“天象有异。”她没有多言。不能说预知，不能提天幕。她只能给一个说得通的理由，“钦天监昨夜报，紫微垣偏移，帝星动摇。臣不敢大意。”
他盯着她，目光渐深。她站着不动，眼神坦然。他知道她在隐瞒什么，但他也清楚，若真有人能察觉危机，只会是她。
“依你。”他最终说道，“人选你定，但须报朕知晓。”
“是。”
她退出东暖阁，脚步未停，直奔值房。名单已拟好，七人皆是冷宫旧部提拔上来的心腹，背景干净，行事谨慎。她命小吏即刻下发调令，今夜子时交接。
做完这些，她并未回居所，而是绕道去了北营外围。那里有一处废弃耳房，曾是前任执事歇脚之地，如今空置。她推门进去，屋内积灰，桌椅歪斜。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目光扫过远处乾清宫屋顶的飞檐。
有人在监视她。
她早察觉了。从她走出文书司开始，身后就有个穿灰袍的洒扫太监不远不近地跟着。起初以为是巧合，可对方两次绕路，始终维持相同距离。现在，那人就蹲在三十步外的墙角，假装整理簸箕。
她没点破，也没回头。只是将一份标注“已核”的通行册子压在桌角，然后离开。
夜深后，她回到值房，灯未熄。窗外月色清冷，映出屋檐一角。她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柳叶刀脊，一遍，又一遍。
她布了防，换了人，锁了路。可她知道，这些还不够。皇后既然敢出现在天幕里，就说明她有把握成功。而能让一个被软禁的女人接近皇帝寝宫的，绝不是几个冒名顶替的杂役。
一定还有内应。
她翻开另一本册子，是今日进出内廷的药膳单。皇帝近来服用安神汤，由太医院每日申时送至乾清宫。送药的太监姓赵，老资格，三代宫人出身，按理不会出问题。但她记得，昨日那碗汤端进来时，气味略甜，不像寻常药材。
她将单子折起，塞入袖中。
下一步，查药路。
她刚起身，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人，是两人，步伐整齐，是巡逻禁军。她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两名披甲士兵走过，灯笼光照在他们胸前的铜牌上，编号清晰。
她松了口气，正要关门，余光却瞥见其中一人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像是被热物烫过。
她猛地顿住。
那是接触过滚药壶才会留下的印记。
而按照规程，药壶由专人运送，禁军不得触碰。
她闭上门，背靠门板站定。心跳未乱，呼吸平稳。但指节已扣紧刀柄。
敌人已经动手了。不是将来，是现在。
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值岗图，提笔写下三个名字：赵姓送药太监、西廊替班李六、以及刚才那名禁军。三人之间必有联系。而连接点，只能是药。
她吹干墨迹，将图纸藏入暗格。
窗外，夜色沉沉。风穿过宫墙缝隙，发出细微呜咽。她站在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未尽的刀。
她知道，这场棋还没完。
明天，她要去太医院走一趟。
但现在，她必须等。
等那个躲在暗处、记录她行踪的人，把消息传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