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寒的电脑屏幕还亮着，蓝光映在墙上，像一块不会熄灭的冰。林星谣推门进来时，脚步很轻，鞋底蹭过水泥地的声音几乎被风扇的低鸣吞没。她一眼就看见他趴在桌边，卫衣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他的头枕在左臂上，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一侧，呼吸浅而慢，像是连梦都不敢做得太深。
她走近，目光落在屏幕上——银行系统通知仍停留在主界面，红色字体写着“资金池暂停注入”。下方还有几封未读邮件，标题全是“合作终止”“风险预警”“项目冻结”。她没点开，只是伸手合上了笔记本。机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像某种终结的声响。
她转身要走，却在桌角看见一张纸。是手写的草稿，字迹潦草，笔尖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标题是《所有事由我承担》。内容没写完，只有一段话：“……我不再否认过去，但请别牵连她。林星谣与此事无关，‘废土’的一切由我一人负责。”落款空着，日期也没填。
林星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上右耳，三颗银质耳钉冰凉地贴着皮肤。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三年前发布会当晚，她躲在洗手间隔间里，用美工刀划过手腕时，耳钉蹭着瓷砖发出细响。那时候她以为死掉比活着容易，可现在她知道，活着更难——尤其是当你想护住另一个人的时候。
她把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手机。贷款审批页面还在后台运行，进度条已经走到底。“对赌协议已签署，放款待确认”几个字静静躺着。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她从包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行字：“我去处理版权续约，别找我。”字迹平稳，没有颤抖。
她把便签压在键盘下，起身离开。走廊尽头有扇小窗，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站在那儿停了几秒，回头望了一眼工作室的门。门缝里没有光漏出，里面静得像一座坟。
她走了。
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打开。屋里和往常一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箱泡面。她没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翻开那个褪色的五线谱本。封面写着“给妈妈的曲子”，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纸上什么都没写。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启动的声音，远处工地的塔吊开始转动。她终于写下几个音符，C大调起始，节奏缓慢，像人在夜里走路的脚步。可刚写完一小节，她又划掉了。线条粗暴地横过五线谱，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低声说：“这次……我不配完成了。”
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心上。她合上本子，起身打开行李箱。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卫衣、牛仔裤、旧球鞋，还有那双戴了三年的黑色耳机。她把五线谱本放进包最里层，外面用毛巾裹住，像是怕它被人看见。
桌面上有张便利店收据，皱巴巴的，边缘卷起。上面原本只有金额和时间，可老板不知什么时候用红笔添了一句：“牛奶+鸡蛋，记你账上。”下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抚平，塞进随身包。
窗外天色渐明，楼下的早点摊开始支锅，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断断续续传上来。她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身环顾这间住了四年的屋子。墙上没挂任何东西，床单是素色的，连枕头都只有一个。这里从来不像个家，只是个能睡觉的地方。可现在她要离开，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她拎起箱子出门，电梯坏了，只能走楼梯。七层楼，她一步一步往下走，箱子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闷响。楼下光线昏暗，水泥墙皮剥落，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她走出单元门，清晨的风扑在脸上，带着城市苏醒前的凉意。
地铁站出口人不多，几个上班族低头刷手机，等车的人排成一列。她拖着箱子站在人群边缘，抬头看向远处高楼。其中一栋大厦的LED屏正在播放广告，是个虚拟偶像在唱歌，旋律模糊不清，听不出是谁的作品。她忽然觉得讽刺——他们拼尽全力想证明AI也能有温度，可现在，连真实的人声都被剪辑成刀，刺向彼此。
她戴上耳机，点开一首从未发布过的demo。是她昨晚录的，旋律温柔，钢琴伴奏简单干净，副歌部分却突然中断，留下一段长长的休止符，像是话说到一半哽住。她没修，也没重录。就这样吧，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路走到一半就得停。
她摘下一只耳机，听见广播报站。列车进站的提示音响起，人群开始移动。她没上车，而是转身走向出口。风掀起她的连帽卫衣，露出颈后一小段疤痕——淡粉色，弯弯曲曲，藏在发际线下。那是三年前的事，她不想再让它影响什么，可今天它好像有点痒，像是在提醒她：你逃不掉的，只要还在这个圈子里。
她走到出租车停靠点，一辆空车刚好停下。司机摇下车窗，问她去哪儿。她看着计价器上的数字跳动，说：“机场高速。”
司机点头，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坐进后座，关上车门。车内有股淡淡的柠檬香精味，遮不住皮革老化后的酸气。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贷款已发放至指定账户，还款周期自T+3日起计算。”
她没看第二眼。
车子启动，缓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她睁开眼，望向窗外。城市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高楼、广告牌、穿梭的车辆，一切都在动，只有她像被抽离出来。她想起陆时寒伏案沉睡的样子，想起那张未完成的声明，想起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有一天必须走，让我替你挡。”
可这一次，换她来。
她摸了摸右耳的耳钉，指尖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车子驶过一座立交桥，下方是地铁轨道，一列列车正呼啸而过。她忽然觉得，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的铁轨，明明朝着同一个方向，却永远不能并肩前行。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问：“赶飞机？”
她摇头：“还不确定。”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锁屏壁纸是工作室外那条街的夜景，路灯昏黄，树影斑驳。那是她某天深夜下班时随手拍的，没想到一直留着。她长按电源键，屏幕熄灭。
车子继续向前，穿过隧道，驶向高架。远处机场的轮廓隐约可见，塔台灯光一闪一灭。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车窗，三下，短促而清晰——是《单手》的第一个动机节奏。
下一秒，她放下手，望着前方。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刘海。她没去整理。
出租车驶入机场高速入口，车牌识别杆缓缓抬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