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进屋子，落在三人身上。
可屋里没有人觉得暖。
直到小树在程晚星怀里抽完最后一口气似的哭声落下，直到邻居散去、楼道重归寂静，直到顾明川轻轻把门反锁，再插上门链——那根细铁棍“咔”地一声卡进槽里，像是终于筑起一道墙。
程晚星抱着孩子坐在客厅地板上，腿已经麻了，却不敢动。她怕一松手，刚才那场惊吓就会重新扑上来。小树的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滚烫，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一下下拍着他后背，嘴里说着“不怕了”，声音却比孩子还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顾明川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小树的额头。“有点热。”他说。
程晚星这才察觉不对劲。刚才光顾着哭，竟没注意到孩子的体温一直在升高。她连忙解开他的小外套，领口已经被汗浸湿一圈。她把他抱到床上，翻出体温计夹在腋下。三分钟后取出，水银柱停在39.8℃。
“这么高？”她手指一抖，差点把体温计摔了。
顾明川接过看了看，眉头拧紧。“情绪受了大刺激，身体扛不住。”他站起身，“家里有退烧药吗？”
“有，在厨房柜子第二层。”她慌忙去找，翻出儿童退烧滴剂，又倒了温水，试着喂进去。可小树闭着嘴不肯吞，头扭来扭去，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声音。她只好作罢，用湿毛巾拧干，敷在他额头上。
小树哼了一声，眼皮颤了颤，没睁眼。
“先物理降温。”顾明川低声说，“我守着，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她摇头：“我不走。”
“你浑身都是汗，头发贴在脸上，这样更容易累垮。”他语气平稳，却不容反驳，“我在，不会离开一步。”
她看着他站在床边的样子，西装还没脱，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眼神很沉，像夜里不灭的灯。她忽然就觉得撑不住了，腿一软，靠着墙滑坐在地。
顾明川立刻蹲下来看她：“程晚星。”
她摆摆手，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
他没再劝，转身去了次卧，拿出一条干净毛巾和她常穿的米色家居服放在椅子上。“热水放好了，十分钟，够你冲个澡。”他说，“出来我就接手。”
她没力气争辩，扶着墙站起来，一步步挪进浴室。水开得很急，热气很快弥漫开来。她脱掉衣服，站在喷头下，热水冲在背上，像针扎一样疼。她才发现自己肩膀全是抓痕，是刚才拉扯时留下的。她闭上眼，眼前全是小树被拖走的画面，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顾爸爸救我”。
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十分钟后，她擦干头发走出来，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脸色依旧苍白。顾明川正在给孩子换贴身衣服，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张纸。小树睡得不安稳，嘴里嘟囔着“不要黑人叔叔”，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乱抓。
“他刚才醒了两次，都不认人。”顾明川低声说，“喊妈妈，也喊我。”
程晚星走过去，握住小树的手。那只小手滚烫，掌心全是汗。她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轻声说：“妈妈在。”
这一夜变得格外漫长。
她坐在床沿，每隔十分钟就摸一次孩子的额头。毛巾凉了就换，退烧贴换了三片，体温始终没降下去。她盯着电子钟，秒针走得像踩在心上。凌晨两点，小树突然抽搐了一下，猛地坐起来，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焦距。
“小树？小树！”她一把抱住他。
孩子开始干呕，她赶紧扶他侧身，怕呛到。吐出来的只有几口酸水，但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像要炸开。她慌了神，正要拿手机打家庭医生电话，顾明川已经抢先接过去。
“张医生，我是顾明川，孩子高烧抽搐，现在呼吸急促……对，39.8度一直没退……好，我们马上去医院。”他挂了电话，转头看她，“准备出门。”
她点头，手忙脚乱地翻出行李包，塞进尿布、奶瓶、小毯子。顾明川已经把小树裹进外套，抱在怀里。孩子在他胸前轻轻哼着，意识模糊，但似乎知道是谁，往他怀里缩了缩。
她抓起钥匙和手机，正要开门，顾明川拦住她：“我来背孩子，你拿东西。”
他把小树轻轻放进婴儿背带，调整好肩带，背在身上。小树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蹭了蹭，竟然安静了些。她拎起包，关灯出门。
楼道灯坏了半盏，光线昏黄。他们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很轻。电梯缓缓下降，金属壁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她看着顾明川挺直的背，看着小树的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忽然觉得这画面不该只是此刻的应急，而该是长久的日子。
可她不敢想那么远。
出了单元门，冷风扑面。顾明川下意识把孩子往上托了托，用自己的风衣裹住他露在外面的小脚。车就停在楼下，他打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把小树放进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她坐进副驾，刚关上车门，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家庭医生发来的消息：“持续高热可能引发脑损伤，务必尽快送医。”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僵。
顾明川发动车子，看了她一眼：“别看手机了，看着他。”
她立刻转头看向后座。小树闭着眼，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呼吸还是又急又浅。她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他的一只小手。
车子驶出小区，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
她听见自己说：“都怪我，要是我没出去寄资料……要是我一直在家……”
“不是你的错。”顾明川打断她，声音低却坚定，“是你回来得及时，是我们都在。”
她没说话，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背上。
快到医院时，小树突然哭醒了，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喊“怕”。她立刻回头，看见他睁着眼，眼里全是恐惧，小手在空中乱抓。
“妈妈……顾爸爸……”他抽泣着，“黑人叔叔……别来……”
她解开安全带，转身跪在座位上，把他小手紧紧攥住：“妈妈在这，顾爸爸也在，谁都不能来。”
顾明川从后视镜看着他们，喉结动了动，油门踩得更稳了些。
医院急诊灯火通明。他们刚下车，就有护士推来担架床。顾明川把小树抱上去，一路跟着往儿科诊室走。她紧跟在旁边，一边报孩子症状，一边听医生问话。抽血、验尿、做CT，流程一项项推进。
她看着小树被扎针时皱眉，听着他在迷糊中喊“疼”，心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等检查结果出来，已经是凌晨四点。医生说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合并应激性高热，需要住院观察。她签了一堆单子，顾明川在一旁默默付了费。
回到病房，小树终于安稳睡下，挂着点滴，呼吸渐渐平缓。她坐在床边，握着他没打针的那只手，一动不动。顾明川站在窗边，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医药清单在看。
“药都齐了。”他说，“护士说六点会来换下一组。”
她点点头，没抬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窗外天色微亮，灰蒙蒙的云层底下透出一点白。她盯着小树的脸，看他潮红的双颊慢慢褪成淡粉，看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影子。
顾明川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会好起来的。”他说。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你说……他以后还会记得今天的事吗？”
“会。”他顿了顿，“但他也会记得，我们都在。”
她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却没擦，任它流下来。
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怕碰伤她。
“以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绝不让他再一个人待着。”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然后点头：“我答应你。”
两人没有再说更多，只是并肩坐着，一个看着孩子，一个守着母子。清晨的光一点点漫进来，照在床头的退烧贴上，照在点滴管里缓慢流动的药液上，照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顾明川轻轻拉过一条毯子，盖在她肩上。她没拒绝，只是把头偏了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闭眼。他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看着小树的小手偶尔抽动一下，看着程晚星睡梦中仍皱着的眉头。
他掏出手机，关掉了所有工作群的通知。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轻声说：“现在，这里才是最重要的事。”
窗外，天完全亮了。
街边早餐铺的蒸笼冒出第一缕白烟。
一辆清洁车缓缓驶过空荡的街道。
程晚星在睡梦中轻轻咳嗽了一声。
顾明川立刻倾身过去，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拉高，盖住她的肩膀。
小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床栏。
监护仪的滴答声依旧平稳。
药液继续一滴滴落入静脉。
阳光照进病房，落在三个人身上。
这一次，屋里有了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