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第三下时，程晚星才睁开眼。她没动，手搭在被子边缘，盯着天花板发白的墙角。昨夜睡得断断续续，小树半夜蹬被子，她起来两次，最后一次看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六。她记得自己关灯前，把速写本合上了，铅笔也放回抽屉。
手机还在震。
她伸手拿过来，屏幕亮起——三条未读推送，全来自新闻类APP。
第一条标题：【星辰科技资金链断裂？多家合作方单方面终止协议】
第二条：【CEO顾明川回应传闻：公司运营正常】
第三条：【知情人士称内部已启动裁员评估】
她坐起身，指尖滑动，点开第一篇文章。配图是顾明川走出写字楼的照片，穿着那件藏青色风衣，眉头微锁，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五点零八分。
文章说，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星辰科技三家核心供应商宣布暂停供货；两家长期投资机构撤回注资意向书；原定下周召开的产品发布会临时取消。文中提到“多方信源证实”，公司账面现金流仅能维持三个月运转，若无外部输血，极可能面临重组或破产清算。
她放下手机，赤脚踩在地板上。屋里静得很，只有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拍打窗框的声音。她走到客厅，茶几上还放着昨夜折好的两张缴费单，房租和学费，已经结清。物业王阿姨说的话、李老师笑着说的“顾爸爸真是及时雨”，这时候一句句浮上来，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拉开窗帘，天光灰蒙蒙的，隔壁那扇门紧闭着，门口那双黑色皮鞋不见了。
她转身回屋，打开电脑。登录插画平台，页面跳转到提示：“您的账户状态正常，暂无新订单分配。” 她退出，又打开本地文件夹，翻出之前为星辰科技画过的宣传草图——那是两个月前接的小单子，顾明川拜托朋友以第三方名义转给她的，报酬打了八折，她没问为什么。
她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点开和顾明川的对话框。昨晚她发的那句“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谢谢你”下面，他回了个“嗯”。再往上翻，是他三天前发来的消息：“你画的图，他们用了，在官网首页。”
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程晚星小姐吗？”男声，语气正式，“这里是星辰科技行政部。我们想确认一下，您是否与顾总存在私人财务往来？”
她愣住：“什么？”
“抱歉打扰，因近期审计需要，公司正在梳理所有关联人员信息。”对方语速平稳，“顾总名下有多笔非工资支出记录，涉及租房、教育等项目，财务部门需核实是否存在利益输送风险。”
“你们……在查他？”她声音低下来。
“我们只是按流程确认。”对方顿了顿，“另外提醒您，目前网络信息复杂，请勿轻信谣言。再见。”
电话挂断。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指节发白。
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点打在阳台玻璃门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她走过去，发现门没关严，昨晚她回来后太累，只拉了一半。她伸手推紧，金属轨道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蹲下身，从沙发底下摸出小树的恐龙书包——昨天散步回来随手扔在这儿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彩色纸张。她抽出来，是小树在幼儿园画的画，三个火柴人手拉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家”。她记得那天晚上，她把这张画贴在冰箱侧面，顾明川来送粥时看了一眼，站了几秒，什么也没说。
她把画叠好，放进茶几抽屉，压在银行余额短信上面。
七点二十三分，门铃响了。
她走到门口，猫眼往外看——顾明川站在外面，风衣肩头湿了一片，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他低头看着地面，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下巴上有层淡淡的青。
她开门。
“下雨了。”他说，声音低沉但平稳，“带了伞。”
她侧身让他进来。他换鞋，动作利落，鞋摆沾着雨水，在门口地毯上留下两小块深色印子。他把早餐放在桌上，解开风衣扣子，机械表表盘反射着厨房的冷光。
“你怎么来了？”她问，嗓子有点干。
“顺路。”他坐下，拉开塑料袋，“吃点东西。”
她没动。
“网上那些消息……是真的吗？”她终于开口。
他抬眼看她，目光很静，像夜里没开灯的湖面。“部分属实。”他声音不高，“合作方撤资是事实，资金紧张也是。但公司不会倒。”
“是谁做的？”她盯着他，“是不是他？”
他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说：“现在不能确定。”
“可你心里知道。”她声音轻了，“是你父亲当年的事牵连到现在，还是因为他是我爸？”
他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纸杯边缘。“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我已经在了。”她说，“从你替我交房租那天起，从你陪小树去医院那晚起，我就已经进来了。你现在告诉我‘别管’，来得及吗？”
他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雨下大了些，楼下樟树叶子被打得翻飞。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小区门口，车牌被泥水糊住，看不清。车窗降了一半，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帽子，脸偏着，只露出一截下颌。
她猛地回头：“你有没有报警？上次的事还没查清，他们还在盯我们。”
“安保升级了。”他站起身，“我已经安排人24小时巡逻，家门口加装了红外感应。”
“有用吗？”她声音发颤，“你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不是钱，不是项目，是要你垮。只要你一倒，他就赢了。”
他走近一步，站到她身后半米处。“所以我必须撑住。”
“可你一个人撑什么？”她转过身，眼眶发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删过语音草稿？上个月深夜，你本来要告诉我公司出事了，最后又删了。你每次说‘没事’，我都当真，可这次真的没事吗？你能睡着吗？你吃饭了吗？”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资格插手你的事业。”她声音低下去，“我不懂技术，不懂融资，帮不了你谈客户、找投资人。我能做的只有……看着你一个人扛。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再做一个‘被保护的人’。”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我不是不让你参与。”他说，“我是怕你受伤。”
“我已经伤过了。”她吸了口气，“小时候他不要我，长大后孩子他爸跑了，我以为我能靠自己活下去。可这一次，我不想躲了。他是我生父，但他不是家人。你才是。”
他眼神微微一震。
她抽回手，走到餐桌前，撕开一个包子的包装纸。“吃吧。”她说，“吃完去上班。别让人觉得你撑不住。”
他站着没动。
“顾明川。”她抬头看他，“我相信你。哪怕全世界都说你要倒，我也信你能站起来。所以你别把我推开，行不行？”
他慢慢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豆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度似乎有点烫，他皱了下眉，但没放下。
“董事会今晚七点线上会议。”他低声说，“我会说明情况。”
“你说，我听着。”她咬了口包子，馅料凉了，味道淡，“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他点头。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拍门。桌上两杯豆浆冒出的热气渐渐弱了，最后消失不见。
他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掏出纸巾擦手，动作一丝不苟。起身时，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我该走了。”
她送他到门口。他穿上风衣，从袋子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递给她。
“下午别带小树出门。”他说，“等雨停。”
“你呢？”
“我去公司。”他顿了顿，“如果晚上没联系你，就是会议还在开。”
她点头。
他拉开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他踏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压力，有一丝藏不住的动摇，但更多的是不肯低头的硬气。
“别担心。”他说完，关门离开。
她站在门内，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楼道，电梯“叮”了一声，门合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再次打开新闻页面。热搜榜上，“星辰科技”已经挂在第三位。评论区有人写：“资本游戏，成王败寇。”也有人说：“顾明川再厉害，也斗不过背后捅刀的人。”
她关掉手机，走到阳台。玻璃门缝里钻进一丝冷风，她伸手去推，却发现门轨卡住了，怎么也关不严。她用力推了两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最终，门只闭合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