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比昨天更早地爬上了窗台,窗帘缝里透进一道斜长的光带,落在程晚星脚边的地板上。她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那是昨晚留下的习惯动作。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答的余音——昨夜顾明川走后,她拧紧了厨房的水阀,可那节奏仿佛还卡在耳膜里。
她站起身,拉开窗帘一条细缝。楼下拐角处空荡荡的,绿藤垂在灰墙上,风吹过时轻轻晃。她盯着看了几秒,才转身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画稿界面还停留在昨天未完成的一幅儿童绘本插图:小兔子抱着胡萝卜坐在树桩上,背景是暖黄的日落。这是她接的一个长期外包项目,下周一交终稿,今天本该提交线稿审核。客户姓陈,合作两年多,从没出过岔子。
她点了发送。
邮箱提示“已送达”,但三分钟后,对方未读。这不对劲。以往陈姐总是秒回,哪怕凌晨发文件也会立刻冒个头说“收到”。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声音是陈姐的,但语气生硬。
“陈姐,我是晚星,刚把线稿发你邮箱了,麻烦看看有没有问题。”
那边沉默两秒,“哦,那个项目……不做了。”
“啊?”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是不是哪里调整?我可以改。”
“不是修改。”对方打断她,“公司战略调整,所有外包合作暂停。不止你一个,整个美术组都解散了。”
“可是合同还没到期,而且我们之前说好这期内容要延续三个季度……”
“抱歉。”陈姐语气冷下来,“我也是接到通知,身不由己。你也知道,现在行业不景气。”
话音未落,电话被挂断。
她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电记录显示通话时长18秒。她重新拨了一次,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再打,直接转语音信箱。
她打开社交平台,私信框里原本置顶的对话已被清空。她翻到公司主页,发现自己的合作作者标签不见了,连过往发布的联名作品也全数下架。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
窗外传来小孩跑跳的声音,还有谁家电视放广告的喧闹。一切如常,只有她的世界被无声切断了一角。
她低头看着电脑屏幕,那幅小兔子的画还开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滑稽——画里的兔子笑得那么傻,胡萝卜金灿灿的,像真能填饱肚子似的。
她关掉页面,打开文档,开始整理这两年的合作记录:付款流水、沟通邮件、项目排期表……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不是想争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留下点什么,好像证据能挡住即将到来的风。
门铃响了。
她吓了一跳,手指顿在回车键上。
透过猫眼,看见顾明川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风衣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她拉开门。
“看你没回消息。”他说。
她摇头:“没事,刚才在忙。”
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苹果滚了几下,停在洗菜盆边缘。他脱下风衣搭在椅背,目光扫过她脸:“脸色不好。”
“真的没事。”她绕到水槽边,拿出玻璃杯接水,“就是客户临时取消合作,挺常见的。”
他没接话,只是站着看她。她低着头喝水,喉头动了一下,杯子拿开时,唇印留在杯口一圈浅痕。
“哪个客户?”他问。
她顿了顿:“童书项目的,做绘本插画的。”
“陈氏文化?”
她抬眼看他:“你知道?”
“业内有点名气。”他声音平,“他们最近没传出业务收缩的消息。”
她垂下视线:“说是战略调整。”
“调整到连老合作方都不通知就砍掉?”他走近一步,“你相信?”
她没说话。
“是不是和你父亲有关?”他问得直接。
她手一抖,杯子差点滑落,被他一把扶住。
她靠着水槽边缘,终于点头:“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但我爸昨晚出现在楼下。我看到他了。就在拐角那儿,穿深灰衬衫,黑裤子……他以前做生意,认识很多人。”
顾明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不确定他能不能影响到这些事。”她声音轻下去,“但他从前就做过类似的事。我妈开过一家小店,后来供货商突然断货,顾客被挖走,最后关门。那时候我就听说,是他找了人施压。”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那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甚至没有证据。可那种感觉太熟悉——明明一切正常,却突然四面楚歌,像是被人用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推下悬崖。
“所以你现在怀疑,他是冲着你的工作来的?”顾明川问。
她苦笑一下:“我知道听起来像被害妄想。可这不是巧合。他昨晚出现,今天我就丢了合作。我不是大画家,没人会特意针对我,除非……有人不想让我过得安稳。”
顾明川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指节分明,腕表边缘抵着她手腕的骨头。她没抽开。
“不管是谁。”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眼眶忽然发热,眨了眨眼,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
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需要我做什么,你就说。”
她摇摇头:“不用。这只是一个小项目,钱不多,我能接别的。”
“不是为了钱。”他说,“是为了你该有的权利。你靠本事吃饭,没人能随便拿走。”
她抬头看他,喉咙发紧。
他眼神很稳,不像安慰,也不像承诺,就是陈述一件事实。她忽然想起小树发烧那晚,他在医院走廊来回奔波的样子;想起她拒绝他换班时,他只是默默递来一杯热水;想起他第一次抱小树,笨拙地拍着孩子后背的模样。
她不是没被人帮过,但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不说多余的话,却始终站在她这一边。
她抽出手,转身去拿茶壶:“我去泡茶。”
水烧开时发出轻微的哨音。她取出两个杯子,放茶叶,冲水。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是他走到了阳台交界处。她听见他拉开玻璃门的声音,风灌进来,吹动窗帘。
“外面有人吗?”她问,声音隔着厨房门。
“没有。”他答,“楼下空着。”
她端着茶走出来,递给他一杯。他接过,没喝,只是看着她。
“别一个人扛。”他说。
她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茶杯捧在手里,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她小口啜了一口,苦味在舌根蔓延。
“我只是……”她停了一下,“怕以后这样的事越来越多。我现在还能接点散活,可要是连这点收入都被掐断,我拿什么养小树?拿什么交房租?”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来求救的。她只是……太累了。
他坐在她旁边,膝盖几乎碰着她的。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距离,也没有刻意靠近。
“我会在。”他说,“不管发生什么。”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他没动,任她靠着,一只手仍握着茶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很近,却没有碰。
阳光移到了沙发扶手上,照见浮尘在空气中缓缓飘动。楼上传来拖鞋走路的声音,隔壁电视播着午间新闻,播报员说着某地暴雨成灾。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她直起身,把空杯放在茶几上。
“你回去休息吧。”她说,“公司还有事等着你。”
他看了她一眼,没坚持,站起身穿上风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我在隔壁。有事,随时敲墙。”
她送他到门边,点头。
门关上后,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她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
她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首页弹出一条系统通知:您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创意联盟”接单平台)。
她点开。
是一条群发通知:因平台内部整顿,近期将暂停部分自由职业者接单权限,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她的名字在附件名单里。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触控板上,迟迟没动。
窗外天色渐暗,楼道灯闪了一下,亮起昏黄的光。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下看。
拐角处没人。
但她知道,那个人来过。
她轻轻拉好窗帘,回到书桌前,合上电脑。
灯光下,她的侧脸映出淡淡的影子。她低声说:“他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