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烈,树影缩成小小的一团,贴在老樟树底下的长椅旁。程晚星仍靠在顾明川肩上,小树在他怀里睡得沉,呼吸均匀地蹭着他的裤料。风轻轻吹过,她耳边一缕发丝拂过他肩膀,像一片羽毛落下,没再被拨开。
她动了动身子,手指轻抚帆布包边缘,准备起身回家。就在这时,目光无意扫过对面那栋旧楼的拐角处——灰墙与绿藤交叠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西装,身形微胖,背对着光,脸隐在树影里。可那站姿、那微微前倾的头,她认得。是程海。
她指尖一顿,搭在包带上的手不自觉收紧。心跳快了一拍,又强行压住。她没出声,也没挪开视线,只缓缓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低头轻轻拍了拍小树的背。
“小树,醒一醒,该回家啦。”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软,带着哄孩子的轻快。
小树哼了一声,眼皮颤了颤,没睁眼。
顾明川察觉到她的动作,侧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她摇摇头,嘴角扬起一点笑,“太阳晒得有点热,咱们回去吧。”
顾明川点头,一手托着小树,慢慢站起来。孩子在他臂弯里动了动,脑袋往他胸口蹭,还是没醒。程晚星也站起身,把帆布包斜挎好,手指却一直捏着包带,指节有些发白。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平稳,像是随意地靠近顾明川一些,然后借着抬手整理他风衣领口的动作,贴近他耳边,声音极轻:“刚才……好像看见我父亲。”
顾明川脚步顿住。
他没立刻回头,也没追问,只是眉心微微一皱,目光顺着她方才看的方向扫过去。对面楼角空荡荡的,绿藤垂落,砖墙斑驳,连个人影都没有。
“在哪?”他低声问。
“拐角那儿,树底下。”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就一眼,不确定是不是他。”
顾明川盯着那处看了几秒,没说话。他手臂紧了紧,把小树抱稳了些,另一只手自然地落在程晚星腰侧,轻轻一带,让她离自己更近。
三人继续往单元门走。小树在半梦半醒间哼了一句,程晚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她脸上依旧带着笑,眼角微微弯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走到单元门口,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楼道。铁门半开着,里面昏暗安静,楼上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规律得有些刺耳。
“要不你先上去?”顾明川说,“我把小树抱上去。”
“不用,我能行。”她接过小树,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他趴在自己肩上。孩子轻得很,可她还是觉得胳膊有点发沉。
顾明川没坚持,只是站在她身侧,风衣搭在臂弯,手表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他目光再次扫向小区外沿,那条通往街角的小路,空无一人。
“若他找你,”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告诉我。”
她点点头,没多说。
他知道她不想惊动孩子,也知道她不愿让事情变得复杂。可这句话说得认真,不是询问,是承诺。
她看着他,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被笑意盖住:“嗯,我知道。”
楼道里光线暗下来,她抱着小树迈上第一级台阶。顾明川跟在后面,一只手虚扶在她肘后,没碰她,但一直在。
她没回头,可能感觉到他在。
上了二楼,她停在自家门前,从包里掏钥匙。金属碰撞的轻响在楼道里格外清楚。她插进钥匙,拧动,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你上去休息吧。”她回头看顾明川,“我带小树睡会儿就行。”
“我等你们安顿好再走。”他说。
她没再推辞,推门进去,屋里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柔和。她把小树轻轻放在儿童床上,盖上薄毯,顺手把帆布包放在书桌边。画稿还摊在桌上,铅笔、橡皮、草图纸整齐排列,一只小恐龙玩偶歪倒在台灯旁,是小树昨天玩累随手扔的。
她拉了拉毯子,遮住小树的小脚丫,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顾明川站在窗边,正低头看表。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袖口投下一小道光痕。他抬起眼,见她出来,便走近几步。
“真没事?”他问。
“不一定真是他。”她靠在墙边,语气轻松,“老小区人来人往,可能看错了。”
“可你叫他‘父亲’的时候,语气不对。”他看着她,“你平时不会这么叫。”
她一怔,随即笑了:“你还听得出这个?”
“听得出。”他声音低,“你也别硬撑。”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帆布包的带子。那根带子已经被她揉得有些变形,边缘起了毛。
“小时候,他每次出现,都不是好事。”她忽然说,话出口才意识到说了太多,马上收住,“算了,都过去了。”
顾明川没接话,只是走近一步,伸手把她乱掉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碰到她耳廓,她轻轻颤了一下,没躲。
“现在不一样。”他说。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像有光落进去。
“我知道。”她轻声说。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她面前,像一道墙,挡在她和外面的世界之间。
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紧绷了。
“你去忙吧。”她说,“公司还有事等着你。”
“不急。”他看了眼时间,“再待十分钟。”
她没再赶他,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沙发不大,挨得很近,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低头看着地板,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小树前几天拿玩具车蹭的。
“其实……”她忽然开口,又停住。
“嗯?”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他顺着她的话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滑梯空着,秋千轻轻晃,像被人遗忘的玩具。草坪上有几个孩子在跑,笑声远远传来。
“是挺好的。”他说。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你说得对,现在不一样了。”她看着他,“我不用一个人扛。”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掌心微微出汗。他没松开,只是握紧了些。
“以后也不会是。”他说。
她回握了一下,然后抽出手,站起来:“我去倒杯水。”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冲进玻璃杯。她盯着水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探头往外看。
楼下,那个拐角处,又闪过一道人影。
这次她看得更清——深灰色衬衫,黑色西裤,右手插在裤兜里,站了几秒,转身离开。
她关掉水龙头,杯子没满。
她端着半杯水走出来,脸色如常。
“怎么了?”顾明川问。
“没事。”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水太凉,我不喝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回沙发坐下,离他比刚才更近了些。
“你说,”她忽然轻声说,“如果他真的来了,想做什么?”
顾明川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我知道,只要你在,我就不会让他碰你一根手指。”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阳光从窗帘缝隙移开,照在茶几上,那半杯水泛着微光。
楼下的秋千还在晃。
风穿过窗户,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伸手,把帆布包拉近了一些,手指紧紧攥住带子。
顾明川站起身:“我该走了。”
“嗯。”她跟着站起来,“路上小心。”
他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在楼下。”他说,“有事,打电话。”
她点头。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她走回窗边,拉开一条缝。
街角空了。
可她知道,那个人来过。
她退回屋内,轻轻带好窗帘。
小树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背。
“不怕啊。”她低声说,“妈妈在呢。”
可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