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把并购案第二批文件夹放在办公桌右上角,顺手将手机调成静音,锁屏朝下扣在桌面上。她看了眼时间——十二点零七分,午休刚过。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米色羊绒袖口边缘,那道淡粉色的月牙疤被布料严实盖住,连影子都没露出来。
她打开OA系统,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两下,找到人事模块里的“休假申请”页面。光标停顿一秒,点击进入。表单自动填充了她的姓名、职位、部门,起始日期填的是明天上午九点,假期类型下拉选项里,她选了“产假”。
提交。
流程瞬间走完,系统自动生成编号,并抄送至周砚廷办公室终端。
她没多看,合上电脑,起身去茶水间泡咖啡。走廊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林秘书端着一叠文件从拐角经过,点头打了招呼。江晚舟接过她递来的咖啡杯,说了句“谢谢”,目光扫过手机屏幕——内控系统弹窗提示:**“周砚廷终端已读取休假审批记录,停留时长18秒。”**
她低头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味道偏苦,没加糖。
***
周砚廷坐在办公桌后,右手小指上的银戒轻轻敲了下檀木手杖顶端。他盯着电脑屏幕,人事报备清单第十七条清晰写着:“江晚舟,申请休产假,即日生效。”
他点开详情页,确认了一遍内容。不是病假,不是年假,是产假。起始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整。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产假。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钢笔尾端——那支刻着“执棋人”的笔。他没动,也没叫人,只是把视线从屏幕移开,望向窗外。黄浦江对岸的楼群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排竖立的刀片。
他拿起座机,拨通助理电话,声音平稳:“调一下江董事最近两周的行程记录,重点查有没有挂妇产科门诊。”
“是。”助理立刻回应,“需要我联系医院那边吗?”
“不用。”他打断,“只查公开行程和打卡记录。”
电话挂断。他没放下听筒,而是用拇指反复按着通话结束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五分钟后,助理回电:“江董这两周的日程全部公开可查,没有异常就诊记录,也没有私人车辆进出医院的情况。唯一一次外出是前天下午三点,去了仁济医院,但登记科室是神经内科。”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仁济医院神经内科……他知道那个楼层在哪。
但他更知道,江晚舟不会傻到用自己的身份挂号。
他转动手杖,金属尖端在地上轻点了一下。办公室角落的鱼缸里,食人鱼缓缓游动,张嘴咬碎了一片飘落的叶子。
他又调出OA后台日志,查看江晚舟提交申请的时间节点——十二点零五分,正是她处理完海外股权划转后的第七分钟。
太快了。
资产转移刚闭环,她就立刻提交产假申请?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一样。
可她怀孕的事,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记得上周吃饭时,她还喝了半杯红酒;昨天开会,她站了整整四十分钟,脸色如常;就连早晨那碗粥,她也是全吃完的,没吐过一口。
没有征兆。
没有铺垫。
甚至连一句提前告知都没有。
他盯着那份审批单打印件,突然伸手将它抽了出来。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卷起。
如果她真怀孕了,为什么现在才休?
如果不是……那她想干什么?
***
江晚舟回到办公室,把空杯子放进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哗哗响着,她低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点淡青,但神情稳定。她拧紧水龙头,擦干手,坐回椅子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解锁屏幕,内控系统再次弹窗:**“周砚廷终端正在访问人事档案子目录,关键词检索:‘体检’‘妇产科’‘预约记录’。”**
她嘴角微扬,迅速压下。
来了。
她打开日程表,在“明日”项下新建一条会议邀约,标题写的是“跨境税务结构优化闭门会”,时间定在上午十点,地点填了“B栋302会议室”。邀请对象只写了一个人:周砚廷。
然后她把这条记录设为“待确认”,没有发送。
只要他在系统里查她的行程,就会看到这条未发出的会议——虚假的,却足够真实。
她要看看他会不会追。
***
下午一点二十七分,江晚舟拎着包走出电梯,准备去地下车库取车。她今天没让司机等,想一个人静静。
路过顶层走廊时,她放慢了脚步。
周砚廷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玻璃墙透出里面的轮廓。他坐在桌后,低头签字,手边放着一张纸——正是那份打印出来的休假审批单。
她停下。
两秒后,他抬头。
视线穿过透明玻璃,撞了个正着。
她没躲,也没笑,只是平静地点头:“周总。”
语气平常,像每天都会打的一声招呼。
他回了下头,点了点,没说话。手中的钢笔慢慢搁在桌上,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刻意的停顿。
那是那支“执棋人”钢笔。
她继续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吸得干干净净。
走到拐角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内线电话的声音。
“取消原定三点与江董事的briefing,改期另行通知。”
她没回头。
嘴角绷直,步伐未变。
***
周砚廷放下电话,盯着桌上的审批单看了很久。
他不信她是临时起意。
江晚舟做事从不冲动。她能在宋氏眼皮底下藏五年账本,能在一个雨夜精准转移三千万离岸资金,能面不改色地把婚戒扔进香槟塔——她不是会因为怀孕就慌乱休养的人。
可她偏偏在这个时候休产假。
偏偏在他刚刚察觉她开始调查陈医生之后。
偏偏在他发现她知道抗抑郁药的那天。
太巧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加密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一段录音波形图——是几天前她在客厅翻找药盒时,胸针微型录音器捕捉到的呼吸频率变化。
他放大那段数据。
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0.6秒,但心跳几乎没有波动。
她在克制情绪。
但她不是因为药片震惊,而是因为……确认了什么。
他关掉文件,靠回椅背。
手指摸到西装内袋,那里有一张没来得及送出的餐厅预订卡——今晚七点,她最喜欢的那家江景私房菜。他本来想借吃饭谈谈孩子的事。
可现在,他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暴露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也怕她根本不在乎他知道。
***
江晚舟坐在车上,发动引擎,空调吹出微凉的风。
她看了眼前挡,阳光刺眼,抬手拉下遮阳板。后视镜里映出她的脸,眼神清亮,没有一丝波动。
手机屏幕亮起,是系统自动推送的通知:**“您提交的产假申请已通过初审,人力资源部将于今日内完成备案。”**
她点开看了一眼,锁屏。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她在试探。
她也知道他在查。
那就继续。
她不怕他怀疑。
她怕的是他什么都不问。
车子缓缓驶出地库,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轻微的震动。她降下车窗,让风吹进来,吹散最后一丝闷热。
前方红灯亮起,她踩下刹车。
后视镜里,周氏总部大楼渐渐远去,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刀。
她盯着那道反光,直到绿灯亮起。
一脚油门,车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