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刚触到冰凉门栓,屋内便响起一缕极轻的衣料摩擦声,细如枯叶坠地。姜离脚步骤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耳廓微动,捕捉到那原本平稳的呼吸里,掺了一丝压抑的抽气。那是剧痛锁喉,强行憋住声响才会有的动静。
搭在门栓上的手指缓缓松开。转身时衣袂拂过,卷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晃,险些彻底熄灭。
日头一路攀升,窗棂间的光影由惨白转为鎏金,最后染成午后燥热的橙红。烛火早已燃尽,一缕残烟悠悠飘起,在凝滞的空气里慢慢消散。
床榻之上,长睫轻轻颤动。萧景珩终于睁开双眼。
视线起初一片涣散,许久才勉强聚焦在帐顶繁复的纹路之上。浑身筋骨如同被拆解重组,酸胀刺痛无处不在。丹田位置更是空冷发寒,寒意顺着经脉一路蔓延至指尖。
他试着抬一抬手,才发觉这般简单动作,此刻竟要耗去大半力气。
“别动。”
略显沙哑的女声在身侧响起。姜离端着温水走近,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是彻夜操劳留下的倦色。她放下瓷碗,手掌轻按在他肩头,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制止。
萧景珩偏过头,目光落在她指间那片薄脆碎片上。午后阳光穿透其上,泛着半透明的光泽,边缘撕裂的痕迹格外刺眼。
“醒了。”姜离语气平淡,仿佛昨夜那场九死一生的施救只是寻常问诊,“皇后那只香囊,内里藏的东西,比毒药更难对付。”
萧景珩喉结滚动,想要开口,只发出一阵干涩的气音。
姜离扶着他,小口喂下温水。喉咙得以滋润,他才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视线始终凝在碎片之上。
“这是……”他语声低哑,如同粗砂磨石。
“御字残片。”姜离将碎片凑到光线下,让他看清淡墨字迹,“藏在牵机子药粉底下,稍不留神便会错过。皇后并非一心取你性命,她是在传讯,也算是……递来一把利刃。”
萧景珩指尖微颤,伸手接过那片薄如蝉翼的皮纸。迎着日光细看,残存的左半“御”字笔锋凌厉,带着皇室独有的威严与冷意。
他眼中倦色渐退,锋芒一点点凝聚。
“御字……再加上防火清理的由头。”萧景珩低声沉吟,思绪飞速运转,“莫非指向御用库房,或是存放皇室秘档的重地?”
“正是如此。”姜离抱臂而立,神色凝重,“她明知你身中血玉蝉旧毒,故意用药粉引毒发作,逼我们身陷险境,转头又留下线索。试探,利用,兼而有之。”
话音未落,窗棂外的阴影微微晃动。一道黑影紧贴墙面,悄无声息现身,是折返归来的水魈。
“属下查探完毕。”压低的声音穿透窗纸,“半月之前,内务府确实派人,以检修、防火、防潮为名,进入过皇室玉牒存放地,还有几处偏僻的皇家别院库房。但相关记录含糊不清,带队的匠人事后立刻称病告假,自此销声匿迹。”
屋内陷入片刻沉寂。窗外蝉鸣聒噪不休,反倒衬得人心愈发沉郁。
萧景珩倚着床头,面色依旧惨白,却强撑着梳理脉络。
敢当众销毁旧档、触碰皇室核心秘辛,背后之人权势必然不低。皇后洞悉内情,却不亲自出手,反倒把这桩棘手之事推到他们面前。
接下,便是踏入滔天漩涡;置之不理,便是错失唯一线索。进退皆是两难。
“水魈。”萧景珩再度开口,声音虚弱,威严却丝毫不减,“暗中追查那名失踪匠人,查清他的人脉与背后关联。行事隐秘,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遵令。”黑影稍作停顿,转瞬便隐入暗处,再无踪迹。
萧景珩忍不住低咳几声,胸腔震动牵扯伤处,眉头紧紧拧起。他抬手擦去嘴角渗出的几缕血丝,转头看向姜离。
“我中毒苏醒之事,必须严守秘密。”他一字一顿,每一句话都耗损着气力,“对外只说我闭门静养,翻阅旧案。你与水魈一切如常行事。如今局势动荡,我们不能先露怯,否则所有人都会身陷险境,前功尽弃。”
姜离望着他强撑病体的模样,心中轻叹,却没有反驳。她清楚其中利害,一旦虚弱的消息传开,蛰伏的敌人定会蜂拥而至。
“我明白。”姜离将残片收回贴身锦囊,动作干脆利落,“安心养伤,外头的局面,由我来周旋。”
萧景珩闭上双眼,算是应下。
午后暖阳透过窗纱,落在他苍白的侧脸,明暗交错,心事难辨。
姜离转身走向案台,目光落在一旁残留的药渣上。她指尖轻叩瓷碗,语声低沉:“这药渣里另有玄机,还需重新调配方剂,固本清余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