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公寓的窗帘还垂着,只从缝隙漏进一线灰白的光。江晚舟在卧室里换衣服,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她对着镜子拉上羊绒裙的拉链,指尖在小腹处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像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客厅传来轻微响动。她走出去时,周砚廷已经站在玄关,西装笔挺,领带没打,外搭一件深灰色长款大衣。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另一只手握着保温杯,杯身还冒着热气。
“七点出发。”他说,声音不高,像是早就算好了时间。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我自己去就行。”
“嗯。”他应了一声,没动,也没反驳,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鞋柜上——勿扰模式开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堆在通知栏,发件人名字跳出来:新加坡、董事会、投资人。
她抿了下唇,转身去拿包。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一点檀木混着雪松的味道,是他常用的须后水。这味道让她想起昨晚那碗粥,还有他递碗时没说话的眼神。
电梯下行,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开口。到底层,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周砚廷先出去,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没拒绝,踩稳台阶才松开。
车里暖气开得足。他把保温杯递给她,“温的,红枣燕麦粥,加了核桃粉,不放糖。”
她接过,杯盖拧开一条缝,热气扑上来,有点熏眼睛。她低头喝了一口,没烫,也没甜味,刚好压住胃里那股空落落的翻搅。
车载电话震动起来。副驾上的平板亮起,助理的脸出现在视频框里,“周总,林董刚打电话,说投资人那边情绪很大,饭局取消得太突然,他们觉得我们在回避尽调……”
周砚廷看着前方,“回复他们,项目押后,优先级变更。”
“可他们要求今天必须给答复——”
“我说了,变更。”
语音落下,车内静下来。平板暗了下去。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吵到你了?”
她摇头,手指摩挲着杯壁,“你不用为我推掉这些。”
“我不是为你。”他系上安全带,“是我需要确认。”
她没再说话。车驶上高架,晨雾还没散尽,远处楼宇轮廓模糊。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却清楚得很——他知道她讨厌麻烦别人,也知道她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愿开口求援。可他偏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仁济医院妇产科在B栋三楼。七点五十五分,他们走进门诊大厅。挂号机前排着队,周砚廷直接走向人工窗口,递上身份证和医保卡,“产科普通号,江晚舟。”
护士抬头看了眼,“八点二十的号,诊室三。”
他道了谢,转身回来,把一张纸质凭证塞进她手里,“拿着,别弄丢。”
候诊区坐满了人。有年轻夫妻低声说话,有老人抱着孩子来回走。江晚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背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胃部。
“饿?”他问。
“不饿。”
“那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抬眼看他,“我没差。”
他没争,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资料——市妇幼的产检流程表、近期B超注意事项、妊娠期营养指南,每一页都有手写标注,字迹工整。
她愣了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夜。”他翻到一页,“前三个月要避开辐射源,办公室的复印机别靠太近。”
她想说不至于,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不是随口说的,是查过资料,记了重点,连她平时常去的楼层都标了星号。
叫号器响起,“八号,江晚舟,请到诊室三。”
他立刻起身,顺手把保温杯和资料袋都拎上。她站起身,他自然地扶了下她的肘关节,力道轻,却没松开。
诊室里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翻病历的动作很利索。“第一次产检?末次月经记得吗?”
“六周前。”江晚舟答。
“有没有恶心、乏力、尿频?”
“有一点。”
“具体点。”
她顿了下,“早上刷牙会干呕,蹲下起猛了眼前发黑。”
医生抬头,“这些为什么不早说?”
旁边周砚廷忽然开口:“她习惯忍着。”
医生看向他,“家属?”
“算是。”他没否认。
江晚舟没纠正。医生笑了笑,“先生挺了解的。”
检查一项项来。量血压、采血、尿检。轮到B超时,护士让江晚舟躺上床,撩起衣摆。冰凉的耦合剂涂上小腹,她吸了口气。
周砚廷站在床侧,盯着屏幕。黑白影像慢慢清晰,一团模糊的影子在中央跳动。
“看到没?那是胎心搏动。”护士说,“规律的,每分钟一百六十次,正常。”
他盯着那团跳动的小点,喉结动了一下。
“想打印照片吗?一张十块。”
“要。”他立刻掏钱。
出来时,他一手拿着报告单,一手拎着几份单据。江晚舟走在旁边,外套被他披回肩上。走廊光线明亮,她脚步有些虚浮。
“冷?”他又问。
“不冷。”
“那手为什么抖。”
她低头看,指尖确实在颤。可能是空腹,也可能是刚才躺太久。她把手插进袖口,“没事。”
他在拐角处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放进她掌心。“听说能压反胃。”
她捏着糖,没马上吃。
“谢谢。”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道谢。
他抬眼看她,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的痕,快得抓不住。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阳光从玻璃顶洒下来。她靠着墙站了片刻,呼吸平复。他站在两步外,低头看报告单,“胎儿发育正常,建议两周后复查。”
她点头。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工作群的消息弹上来。刚想点开,他伸手轻轻挡住屏幕,“现在别看。”
她抬眼。
“产检日,不算工作日。”他说,“至少今天,你是病人,不是董事。”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把手机锁了屏。
下楼时,他走在外侧,手虚扶在她背后。出医院大门,风比早上大了些。司机远远迎上来。
他拉开后座门,等她坐定,才绕到驾驶座。引擎启动前,他看了眼手机——一条新消息跳出来,备注是“陈医生”。
他点开,只扫了一眼,没回。屏幕暗下去时,他右手小指上的银戒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
车缓缓驶离医院正门。江晚舟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张B超照片,边缘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发软。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交叠的手上,左手无名指空着,只有月牙疤在光下显出淡淡粉痕。
他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回家?”
“嗯。”
“晚上还是七点吃饭。”
她没应,也没反对。
车行至路口,红灯亮起。他停稳,目光落在副驾的牛皮纸袋上——里面静静躺着那份产检报告,第一页写着“孕妇姓名:江晚舟”,第二页贴着B超图,那个小小的心跳点被圈了出来。
他没再看手机,也没提陈医生的预约。
风吹起路边的梧桐叶,一片打着旋,落在车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