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零三分,江晚舟合上电脑盖子,起身时脊背绷得笔直。她没再看窗外救护车驶离的方向,也没去碰那份董事会决议公告。助理敲门进来提醒季度财务会还有四十五分钟开始,她点头说知道了,顺手将昨夜送医的体检报告从公文包里抽出来。
纸张边缘有些皱,是急诊科护士匆忙塞进她包里的。她低头扫了一眼诊断结论:妊娠六周,胚胎存活,建议定期产检。字迹潦草,但信息清晰。她盯着“妊娠”两个字看了两秒,手指一折,把报告对半合起,放进办公桌最底层抽屉,锁好。
手机在这时震动。屏幕亮起,热搜词条跳了出来——#江晚舟疑似怀孕#。
配图是今早她走进公司大楼时的侧影。画面里她一只手扶着腰侧,动作极轻,像是不经意间的支撑。拍摄角度刁钻,恰好捕捉到她眉心微蹙的一瞬。底下评论已经炸开:“天啊她是不是真的有了?”“之前不是说宋临声都没碰她吗?”“这下有好戏看了。”
她面无表情地划掉通知,打开邮箱,继续处理待批复的项目文件。签字笔在纸上划出稳定节奏,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比平时慢了半拍,又重了三分。
四楼电梯门开,周砚廷站在迈巴赫后座,手里还捏着刚签完的并购合同。司机正播报晚间新闻摘要,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另外一条突发消息,周氏集团董事江晚舟被曝疑似怀孕,目前尚未回应。”
车内的空气像是凝了一下。
他原本搭在膝上的右手不动,左手却缓缓收紧,银戒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深痕。合同第十三页写着“股权交割期限”,那行字被碾出了毛边。
“打给陈医生。”他声音没变,语气也平,像只是问天气。
电话接通,对方说了两句专业术语,他打断:“确认了吗?”
“是的,昨晚急诊记录显示已确诊六周,生命体征平稳,当事人未授权我们对外透露。”
他嗯了一声,挂断。
“取消新加坡行程。”他对前座说,“调头回总部。”
司机应声提速。车子拐过高架弯道时,他掏出手机拨出那个存了半年却从未主动拨打的号码。响了三声,她接了。
“晚上我来接你吃饭。”他说。
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然后是笔帽扣上的轻响。“好。”她答得干脆。
通话结束前,他听见她吸了口气,极短,像忍着什么。他没提怀孕的事,但她知道他在等一个解释。而她选择不说。
他知道她在藏,也知道她为什么藏。但他更清楚,这件事一旦曝光,就不再是她一个人能掌控的局面。
车驶入地下车库,灯光一格一格掠过他冷峻的侧脸。他解开西装纽扣,抬手看了看表:五点四十七分。距离她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他没立刻上去,而是靠在座椅里闭了会儿眼。再睁眼时,目光落在副驾上一个保温桶上——早上路过那家她提过一次的粥铺,他让助理买了她爱吃的山药小米粥,加了南瓜泥,不放盐。
他知道她最近晨起反胃,只是从没说过。
他知道她习惯性压抑身体信号,哪怕晕倒在办公室也要撑到最后一份文件签完。
他知道她现在最不需要的是追问,而是有人默默把饭端上来,不说破,也不逼迫。
所以他来了。带着一碗粥,一句平淡的话,和一颗压得死紧的心。
与此同时,东海疗养院佛堂偏厅内,檀香袅袅。
宋母坐在蒲团上抄经,毛笔蘸墨均匀,字迹工整如印刷。护工轻轻推门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笔尖一顿。
墨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乌黑,像只睁不开的眼睛。
她没抬头,手却慢慢停了下来。毛笔搁在砚台边,发出细微磕碰声。她望着供桌上那本泛黄的《金刚经》,眼神空了片刻,随即转向角落里的玻璃柜——里面静静躺着一份鉴定书,封面朝外,写着“沈婉清珠宝设计抄袭案”。
那是她亲手盖章的假证。
也是逼死江晚舟母亲的刀。
她指尖轻轻抚过佛珠,一颗一颗,数得极慢。然后开口:“叫李管家过来。”
人来后,她只说了一句:“联系智空大师,说我需要一场闭关祈福。”
声音温和,像平常吩咐炖燕窝。
可李管家听得出,这是她每次动手前的暗号。
他低头应下,退出时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正在成形的念头。
顶层公寓客厅,灯刚亮起。
江晚舟换下职业套装,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羊绒裙,袖口遮住了月牙疤。她坐在餐桌旁,看着周砚廷把保温桶打开,舀出一勺粥,试了温度才放下。
“你不用每次都这样。”她说。
“我知道。”他坐下,解开西装两颗扣子,姿态松了些,“但我现在知道了,就得管。”
她抬眼看他。他没笑,也没躲开视线。那双眼睛沉得很,藏着话,却一句都不多说。
她低头搅了搅粥,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熏眼睛。她左手无意识地贴在小腹上,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他看见了。
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另一只碗往前推了推,示意她多吃点。
“以后晚上不许加班到九点以后。”他说,不是商量,是定规矩。
她想反驳。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她心里某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寸。
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公寓落地窗映出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中间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和一只没拆封的体检报告。
她没再提工作,他也没问孩子是谁的——虽然答案早已明了。
他知道她恨透了被控制的感觉,所以连关心都选了最不侵入的方式:带饭、守时、不动声色地调整日程。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这场意外的生命介入,也知道她还在防备这个世界,包括他。
但他愿意等。
只要她还在这个屋檐下吃饭,只要她还能对他点头说“好”,他就有的是办法,一点点靠近她筑起的墙。
而此刻,江晚舟用勺子慢慢喝着粥,每一口都咽得很认真。她没哭,也没笑,情绪藏得严实。可当她放下勺子,指尖无意擦过唇角时,那抹极淡的柔软,还是漏了出来。
她以为没人看见。
其实周砚廷看到了。
他垂下眼,假装整理袖扣,掩住了嘴角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弧度。
同一时间,疗养院佛堂内,宋母捻着佛珠,闭目诵经。
“愿众生离苦得乐……”
声音平稳,经文流畅。
可她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那个热搜词条,和江晚舟扶腰的画面。
如果她真生下这个孩子……
如果是男孩……
周氏血脉就此延续,宋家再无翻身可能。
她睁开眼,望向供桌上的鉴定书,指尖缓缓掐进掌心。
然后低声唤来李管家,递出一张名片:“明天一早,约见仁济医院妇产科主任。就说……我有个亲戚,情况特殊,需要咨询孕期护理。”
李管家接过,点头退下。
门关上后,她重新闭眼,继续念经。
可那串佛珠,转得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