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顶灯熄灭的那一刻,天边刚泛起灰白。
陆北冥推门下车,殡仪馆台阶前已站满人。黑衣如墨,无声列队。没有横幅,没人组织,可每一个面孔他都认得——三年前被赵金铭压着不给戏拍的老演员,上个月在《流浪地球》片场扛设备的场务,还有蹲在角落修灯光的电工。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低着头走上台阶,卫衣帽子遮住半张脸。工装裤兜里的手握成拳,指甲缝里那点金属灰还没洗干净。
灵堂内,周振国的照片挂在正中。黑白影像里,老人穿着中山装,钢笔插在左胸口袋,眼神依旧锐利。花圈堆到墙角,挽联垂地。空气凝滞,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主持人看了眼表,轻声说:“陆先生,请。”
陆北冥点头,穿过人群走向台前。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处。他站定,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江璃月站在那儿,香奈儿套装一丝不苟,妆面完整,可眼眶通红,尾戒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整个厅:“他教会我,演戏不是演,是活。”
话落,无人鼓掌。只有几声压抑的抽泣从后排传来。
他没动,也没继续说。本就没准备稿子,这句话说完,任务就算完成。可就在他要转身时,江璃月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想说一句。”她嗓音发颤,“他也教会我,做人不是装,是真。”
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轻轻哼起调子。
是《我的祖国》。
第一个音落下时,陆北冥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第二个小节响起,前排一位老演员跟着唱出声。接着是第三个人、第五个、第十个……整座灵堂渐渐被歌声填满。没有指挥,没有伴奏,可旋律低沉而齐整,像一条缓缓推进的河。
他站在台上,听着这声音一层层涌上来。脑海中忽然闪出那天病房的画面——周振国闭着眼说“我要演神”,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歌声越来越响,盖过一切杂音。陆北冥没唱,只是站着。他看见江璃月低头抹泪,也看见门口几个年轻演员互相搀扶着哭出声。但他没动。他知道,这一刻不属于眼泪,属于重量。
曲终时,阳光正好斜切进窗棂,照在遗像下方那块空石台上。
仪式结束得很快。人们陆续离开,没人喧哗,没人回头。陆北冥没和任何人说话,转身走出灵堂。外面风大了些,卷着落叶打转。他掏出手机叫车,输入目的地:城郊公墓。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瞥了眼后视镜:“您是那个做游戏的陆老师?”
陆北冥嗯了一声。
“刚才那首歌……我在车上听广播听了全程。”司机顿了顿,“老爷子要是知道这么多人为他唱歌,应该高兴。”
陆北冥没接话,只是把手中那个黑色小盒攥得更紧了些。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公墓入口。秋阳微黄,林间小道铺满枯叶。他独自走去,脚步踩碎落叶,发出细碎声响。远处已有几拨扫墓人,但这边区域安静得很。
周振国的墓碑立在坡上,简洁至极。黑色大理石,刻着“表演艺术家 周振国 1959–2024”。下面一行小字:“戏比天大”。
他蹲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全新未拆封的游戏手柄,纯白外壳,按键干净如初。他取出它,轻轻放在墓前石台上,位置正对照片下方。
“您说要演神。”他低声说,“我已经让团队准备了数据采集协议,您的动捕资料会完整保留。这次,换我请您登场。”
风掠过树梢,吹动他额前碎发。他没戴帽子,也没拉链,只是静静看着那块碑。
片刻后,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手柄。白色外壳映着秋光,像一块未书写的碑文。
转身,离开。
走出十步,脚步微顿。
他抬手摸了摸左耳——那里空着。骷髅耳钉还留在医院那天的盒子里,没再戴过。
没回头,也没停下。顺着小路往下走,影子被拉长,拖在身后。
公墓外,一辆网约车静静等候。他拉开后门,坐进后排。司机回头问:“回市区?”
“先在这儿停会儿。”他说。
司机耸肩,熄了计价器。
车内安静下来。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山线,余晖洒在墓园入口的牌坊上,烫出一道金边。
陆北冥靠向座椅,闭上眼。
掌心还残留着手柄的触感。冰凉、坚硬、有棱角。
他知道,明天就要开工。
《神经漫游者》的测试环境已经搭好,等他回去确认第一轮参数。
林墨那边催了三次,说NPC动作库缺原始数据,卡住了进度。
唐雨柔也发消息,说情绪记忆模型需要真人样本校准。
这些事,一件都没法拖。
但他现在不想动。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追悼会上那首歌,是江璃月那句“做人不是装”,是周振国最后一次睁眼时说的“别等”。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一张硬纸。掏出来,是《神经漫游者》最早的概念册,边角卷了,封面染着咖啡渍。他没翻开,只是捏着,指腹一遍遍摩挲过标题字迹。
车外,暮色渐浓。
一只麻雀跳上引擎盖,歪头看了他一眼,扑棱飞走。
他睁开眼,看向挡风玻璃。
远处山坡上,那块墓碑已隐入暗影。唯有石台上的白色手柄,在最后一缕光里泛着微亮。
像一座微型祭坛。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
“走吧。”他对司机说,“回公司。”
车子启动,轮胎碾过落叶,发出沙沙声。
后视镜里,公墓大门缓缓退去,最终被夜色吞没。
城市灯火在前方亮起,一片连绵的光海。
他的手指无意识划过车窗,在雾气上留下一道痕迹。
很短,像一道未完成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