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冥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心电监护仪正发出低频的滴声。那声音不急,但每一下都像钉子,敲进地板里。他没开灯,走廊的光从门缝斜切进来,照到床沿一角。周振国躺在那里,脸朝天花板,眼睛闭着,呼吸机管子贴在鼻下,胶带边缘已经泛黄。
他轻手轻脚把折叠椅拖到床边,坐下来。椅子腿蹭地,发出短促的刮响。周振国眼皮动了一下,没睁眼。
“来了?”声音很轻,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
“嗯。”陆北冥应了一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伸手去关录音功能,手指悬在空中两秒,还是按了下去。然后顺手调成静音。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机器在说话。
陆北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刚才修渲染机时留下的金属灰。他没擦,只是慢慢握紧,又松开。
“你那个新项目……”周振国忽然开口,气流断断续续,“守门人那个?”
陆北冥抬头:“您还记得。”
“废话。”周振国嘴角扯了一下,眼皮掀开一条缝,“我演了一辈子戏,记不住角色,记得住人。你说要让他教玩家什么叫表演——这话我听了三天,翻来覆去想。”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可我现在……演不动了。”
陆北冥喉咙动了一下。没接话。
护士推门进来,看了眼监护数据,低声说:“探视时间十分钟,不能再长。”
“我知道。”陆北冥点头。
护士出去后,他往前倾了点身子,手搭上床栏,压低声音:“那就在游戏里演。”
周振国眯起眼。
“系统能录动捕数据,能还原表情肌肉轨迹,能同步情绪节奏。”陆北冥语速平稳,“您不用站起来,不用走位,不用对光。只要您愿意,角色就是您。名字、动作、台词,全由您定。”
周振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费力,肩膀微微抖。
“好。”他说,“我要演……神。”
陆北冥也笑了下,没说话。
“不是救世主那种神。”周振国继续道,声音弱了些,“是老派的神。站在门后,不说话,一抬眼,你就知道错了。那种神。”
“行。”陆北冥点头,“就那样。”
“你别搞得太花。”周振国闭上眼,“别加什么必杀技,什么觉醒形态。我就站那儿,一句话,让玩家自己悟。”
“明白。”陆北冥说,“极简设计,高密度信息。跟您当年演《老牧师》一样。”
周振国嘴角又抽了一下,像是满意。
监护仪的滴声忽然快了半拍。两人同时停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持续逼近。护士第二次进来,看了眼表:“三分钟。”
陆北冥没动。
“你走吧。”周振国说。
“再待会儿。”
“我说真的。”周振国睁开眼,目光比刚才清晰,“我不喜欢人看我喘气。”
陆北冥看着他,没起身。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撑得住?”周振国问。
陆北冥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知道自己。”周振国说,“这身体早就不听使唤了。但我脑子清楚。我想做的事,还没做完。”
“您做完了。”陆北冥低声说,“您教了我怎么拍戏,怎么演人,怎么让观众哭得值。现在轮到我接过去。”
周振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又闭上眼。
“那你得记住。”他说,“技术是壳,内容是核。别让人玩完游戏,只记得特效多炸,忘了心里那一下疼。”
“记住了。”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别学我这老头子,等到走不动才说真话。你喜欢谁,就说;想做什么,就干。别等。”
陆北冥喉结动了动。
“时间到了。”护士第三次出现,语气坚决。
陆北冥缓缓起身,把椅子推回墙角。他没再看手机,只是伸手,轻轻拍了下周振国的手背。那只手枯瘦,青筋凸起,但掌心还有温度。
“我明天再来。”他说。
周振国没睁眼,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陆北冥转身走出病房,顺手带上门。咔哒一声,锁舌归位。
走廊尽头是安全出口,绿灯亮着。他没往电梯走,而是靠墙站着,背脊贴着冰凉的瓷砖。右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到耳钉盒。他拿出来,打开,把左耳的银色骷髅取下,放进盒子里,合上盖。
盒面映出他半张脸:黑眼圈重,嘴唇发白,眼神却没散。
他把盒子塞回口袋,抬头看玻璃窗。
病房内,灯光依旧亮着。医生和护士突然涌入,动作迅速。有人开始按压胸口,有人接除颤仪。监护仪发出长鸣,一条直线横穿屏幕。
他没动。
玻璃映出他的倒影,与抢救画面重叠。他看见自己站在原地,肩线平直,没有颤抖,没有前冲,没有喊叫。
一名护士抬头看向窗外,看见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他点头回应。
然后转身,走向电梯间。
按键亮起,B1。地下停车场。
电梯门缓缓合拢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病房方向。走廊空荡,灯光惨白,只有那扇门紧闭,里面一片忙碌,外面一片寂静。
门合上。
电梯下行。
他靠着厢壁,手插进工装裤兜,指尖碰到一张硬纸。掏出来,是《神经漫游者》最早的那版概念册,边角卷了,封面被咖啡渍染黄。他没翻开,只是捏着,指腹摩挲过标题字迹。
电梯抵达。
门开,冷风灌入。
他走出去,脚步稳定,穿过停车场立柱,沿着斜坡走上地面。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尾气和远处工地的尘味。街角停着几辆出租车,顶灯亮着。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司机回头:“去哪儿?”
他没立刻回答。
手里那本册子还攥着,边缘压进掌心。
“先在这儿停会儿。”他说。
司机耸肩,熄了计价器。
陆北冥靠向座椅,闭上眼。
车窗外,医院大楼灯火通明,十三楼那间病房的灯,始终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