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冥站在顶层办公室的窗前,手指夹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员工结构调整表。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墨迹清晰得能照出人影。他盯着“柔光科技”四个字,那是唐雨柔昨晚发给他的草案标题,当时他正核对苏念薇岗位变更的行政流程,顺手点了同意。
十点五十八分。
走廊传来脚步声,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门被推开时,冷气先涌了进来。
唐雨柔穿着那件印有代码的连帽衫,丸子头歪了一点,眼镜链晃荡着,U盘在耳侧轻轻拍打脸颊。她手里抱着一台投影仪,另一只手拎着半箱接口线,进门后直接蹲到会议桌底下开始接线。
“B3临时会议室还没通权限。”她说,声音从桌底传出来,有点闷,“我让后勤开了个测试端口,只能撑四十分钟。”
陆北冥把结构调整表放下,走过去看了眼主机接口。“你调的是独立IP?”
“嗯。”她钻出来,推了下眼镜,“柔光是子公司,不能挂在主项目树下。我要建隔离沙盒环境,不然数据流一混,后期全崩。”
他没说话,掏出手机拨了个号。两秒接通。
“我是陆北冥。B3层‘柔光科技’专项组,现在启用一级授权,权限等级S,预算通道独立开启,人事任免权归唐雨柔本人。”他顿了顿,“对,包括原属核心算法组的三人,调令即刻生效。”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确认回音。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唐雨柔看着他,没笑,也没道谢,只是重新钻回桌子底下,继续接线。五分钟后,投影亮起,蓝光扫过墙面,浮现出一座实验室的三维模型。
“这是初步设计。”她说,站起来走到墙边,指尖划过空中,“东区B2-7至B2-9三个舱室打通,做神经信号采集区;西翼加装电磁屏蔽层,防止外部干扰。电源系统单独拉线,不走主电网。”
画面切换,出现三个人的简历档案,头像下方写着“已签约”。
“前雄狮特效部的陈工、李岩、周维,今天签的合同。”她说,“他们带团队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重建渲染管线。”
陆北冥盯着那三个名字。都是业内顶尖的底层架构师,曾参与《星际穿越》视觉开发,后来被赵金铭压着做快餐特效,渐渐销声匿迹。
“你许了什么条件?”他问。
“双倍薪资,三年期股权池,技术路线完全自主。”她转头看他,“还有一条——不许任何人干涉我的特效设计。”
陆北冥嘴角动了一下。这话说得太熟了。像极了他当年在网吧写剧本时甩给投资人的那句:“别碰我的分镜。”
投影继续播放,蓝图展开,标注出几个关键节点。
“首阶段目标:实现0.5秒级神经信号到视觉画面的无延迟转换。”她语速平稳,“现在市面上最好的商用系统是1.8秒,我们砍掉七成时间。”
会议室门被推开,一个穿工装裤的技术员探头进来。
“唐工,服务器权限还是不通,系统说要等财务走完建制流程。”
唐雨柔皱眉,正要说话,陆北冥已经拿起手机。
“财务部吗?我是陆北冥。柔光科技建制流程跳过常规审批,按特急通道处理,今天必须落地。”他抬头看那技术员,“回去告诉运维组,如果再卡权限,我就让他们去修十年老主板。”
技术员愣了一下,点头退出。
门关上后,唐雨柔看了他一眼。
“你越来越像资本了。”
“不。”他说,“我只是不想你重走我当年的路。”
她没接话,而是调出一份文档,标题是《意识投射底层架构设想》。递给他。
陆北冥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技术参数和逻辑推导。翻到中间,一段手写批注跳入眼帘:
“若艺术终将被算法吞噬,那我们就造一个比算法更懂人心的入口。”
他手指停在那里。
记忆共鸣体轻微闪了一下。
不是强烈的鸡皮疙瘩感,也不是那种“这句会成金句”的预判,而是一种沉下去的共鸣——像是观众在黑暗中突然睁眼,看见自己从未说出口的情绪,被人用画面讲了出来。
他知道这个方向对了。
不只是技术可行,更是情绪可触。
他合上文档,轻声说:“你越来越像当年的我了。”
唐雨柔正在调试投影仪角度,闻言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嘴角微微扬起,又低下头,继续接线。
陆北冥把文档夹好,放在会议桌中央。走出会议室时,顺手关了灯。
走廊灯光自动感应亮起,映出他黑色卫衣上的褶皱。左耳骷髅耳钉在冷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来自行政部:柔光科技办公区已通电,权限同步完成。
第二条来自人事:新员工入职流程已启动,首批八人今日报到。
第三条来自医院。
发信人是市三院ICU值班护士长,内容只有十个字:
“周振国先生病情恶化,请速来。”
他站在电梯口,手指悬在呼叫键上方,没按。
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安静地躺在列表最顶端,像一块沉进水里的石头。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向楼梯间。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层,两层,三层……
到了B2,东侧技术舱的铁门开着,几根电缆从天花板垂下来,像刚被剪断的脐带。唐雨柔跪在地上,正把最后一根光纤接入主控箱。耳机里传来声音,她点点头,说了句“收到”,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她重新戴上,站起身,对着墙上的监控摄像头比了个OK的手势。
陆北冥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
没进去。
转身走向主楼电梯。
电梯上升,数字跳动:B2、B1、1、2、3……
到了顶层,他走进办公室,关灯,取下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荡的办公桌上,照亮了那台还没收走的旧渲染机。
他摸了下左耳耳钉,迈步出门。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绿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