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尾戒，木簪挽起的长发垂在肩侧，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表停在九点四十七分。
她面前摆着一台平板，屏幕黑着，指尖悬在开机键上方。门外传来脚步声，节奏平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急不缓。
门被推开。
苏镇山走进来，唐装熨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只青瓷杯，热气袅袅上升。他没说话，把杯子放在桌上，坐到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开，看向窗外那片蓝光闪烁的数据中心。
“小萌的茶会办得不错。”他说，声音低而平，“听说你没去。”
“我看了直播。”苏念薇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不是演员了，以后也不会再是。”
苏镇山没动，也没问。
她按下平板开机键，屏幕亮起，调出一段三分钟的概念动画。画面里，东方神庙残垣断壁，青铜巨柱裂开缝隙，雾气中浮现出未来都市的投影。旁白响起，是她的声音：“当记忆成为战场，谁还能分清自己是不是梦里的配角？”
她没看父亲，只盯着屏幕。
“我在肿瘤医院住过一个月。每天早上六点查房，看见那些人睁着眼等天亮，不是为了活多久，是为了不让自己在夜里突然哭出来。那时候我就在想，演一个病人，和真正看见病痛，差得太远。”
她关掉视频，合上平板。
“《流浪地球》拍到最后一天，设备差点被砸，我冲上去护住主控台。陆北冥背我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拍。第二天热搜是‘苏念薇为戏受伤’，可没人知道我为什么挡在那里。不是因为合同，是因为我知道，那台机器里存着的不只是数据，是有人愿意拿命去试的东西。”
她顿了顿。
“演别人的故事让我完整，但现在我想创造能让人醒来的世界。我不再只是演一个角色。我要和他们一起，造一个世界。”
苏镇山依旧没说话。
阳光斜照进来，映在她脸上，左耳的银色耳钉反着光。她没躲，也没催，就坐在那里，手放在平板上，像在等一场雨停。
十点零五分。
他起身，缓步走到外廊栏杆前，望着楼下数据中心。建筑群呈环形分布，蓝光从地下层透出，像沉在水底的星河。风从高处吹过来，掀动他衣角。
“你母亲若在，也会担心这条路太暗。”他说。
苏念薇走过去，站到他身边，马丁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声响。
“可正因为暗，才需要人点灯。”
苏镇山低头，摘下腕表。表盘老旧，数字边缘有些磨损，秒针走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递过去。
“这是我拍第一部电影时买的。胶片机坏了三次，我都舍不得换电池。今天你走的路，比我当年更难。我不拦你。”
她接过，轻轻放进衣袋。金属触感贴着大腿，有点凉。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再开口。
楼下一辆通勤车驶过，车顶贴着“像素神殿·技术部”字样，缓缓停在B区入口。几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下车，背着双肩包，一边走一边翻笔记本。其中一人抬头，望向天台方向，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又迅速收起。
苏镇山看着那辆车，忽然说：“你小时候，最怕黑。”
“现在不怕了。”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脚步沉稳，背影挺直，走到门口时停下，没回头。
“记得吃饭。”
门关上。
走廊空了。
苏念薇站在原地，手插在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块旧腕表。风从背后吹来，吹乱了一缕头发，她没去理。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卡在十点零七分。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数据中心主楼。顶层有一扇窗亮着灯，是陆北冥的办公室。窗帘半拉，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像是在搬设备。
她没动。
十点零九分，她掏出平板，打开邮件界面，新建一封，收件人填了“人事行政部”，主题写：“关于《神经漫游者》项目组岗位调整的申请”。
正文只有两行字：
“本人苏念薇，申请辞去所有演艺合约及直播平台签约主播身份。即日起，全职加入像素神殿，担任《神经漫游者》创意总监。请同步更新员工档案。”
她按下发送键。
邮件状态显示“已送达”。
她锁屏，把平板夹在腋下，转身走向电梯间。工装裤口袋里，那块旧腕表贴着大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电梯门开，里面站着两个穿维修服的技术员，手里抱着一堆线缆。他们认出她，点头示意。她也点头，站到角落。
“听说今天要拆东区老服务器？”其中一个问。
“嗯。”她答，“旧系统整合完，新架构下周上线。”
“那咱们这趟是最后一班搬运了？”
“算是。”她说。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18、17、16……
到了12层，门开，两人抬着箱子走出去。她没动，继续往下。
10层，门又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抱着文件夹快步走过，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手里的名单，确认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她没在意。
电梯继续下降。
8层，停。
门开，外面是研发中心的公共走廊。墙上挂着几幅概念图，都是未发布的项目草稿。其中一幅是废墟城市中的神庙，青铜柱断裂，裂缝里伸出机械手臂，正托起一颗发光的心脏。
她看了一眼，没停留。
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感应区。
林雪薇——不对，苏念薇——她纠正自己，站直了些。
进来的男人穿着深灰夹克，胸前别着工牌，名字被袖子挡住。他按了B2，站到她对面，低头看手机。
她没说话。
电梯下降，灯光微微闪烁。
B2层到了。
门开，外面是设备通道，冷风扑面而来。远处有机器运转的嗡鸣，还有金属碰撞声。
男人走出去，她也跟着出来。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上面贴着“禁止入内”的标识。门边有个刷卡器，红灯亮着。
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新制的员工卡，刷了一下。
滴——绿灯亮。
门自动滑开。
里面是新的办公区，还没完全装修好。几排工位空着，显示器整齐排列，电缆从天花板垂下来，像未接通的神经。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放着一份文件夹，封面上写着：“《神经漫游者》第一阶段开发日程”。
她走过去，翻开第一页。
项目启动时间：2024年3月3日，上午十一点整。
负责人签字栏空白。
她拿出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窗外，阳光正照在数据中心的主楼上，蓝光与日光交错，像两种世界的边界正在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