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冥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高挑的大厅映入眼帘,冷色调的金属框架撑起整片穹顶,脚下是反着微光的大理石地面,远处LED屏滚动播放“像素神殿·欢迎入职”的字样。这地方他来过——三年前,雄狮影业特效中心刚落成时,他曾以网管身份混进来蹭空调,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不敢进。现在他站在这里,钥匙卡揣在工装裤兜里,指纹已经录进系统。
大厅空荡,只有几个保洁在角落拖地。没人打招呼。
他径直穿过中庭,刷卡进入B区服务器机房。一排排机柜安静运转,绿灯闪烁。他调出数据迁移日志,确认《星际逃亡》原始渲染工程文件完整移交,备份链路正常。屏幕右下角显示:员工总数503人,其中新并入人员452人。
他合上笔记本,转身走向会议室。
十分钟后,原雄狮特效部的五十多名骨干和像素神殿老团队成员陆续到场。东侧坐的是他的老班底,显示器还是三年前网吧淘汰下来的二手货,草图纸堆在桌角;西侧的新员工清一色曲面屏,动捕服挂在椅背,但没人调试设备。
陆北冥没坐主位,站在投影幕前,开口第一句:“谁负责上个月《星际逃亡》的粒子渲染?”
全场静了两秒。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语气硬:“我。张伟,特效组副组长。”
“记下了。”陆北冥在本子上写了个名字,“从今天起,所有项目暂停三天,系统整合。你们的流程、权限、资源池全部重配。有问题去行政口提,别在群里吵。”
有人冷笑。后排一个穿香奈儿外套的女员工低声说:“听说他连After Effects都不会用。”旁边男同事接话:“靠黑稿翻身的网红导演罢了,真当自己是技术流?”
陆北冥没抬头,把本子收进兜里,走了。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他独自去了西翼食堂。
取餐窗口前排着队,他端着盘子扫了一眼,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东区那边,老团队围成一圈,有人正讲昨晚直播事故的段子,笑得拍桌;西区这边,新员工三五成群,话题是哪家公司offer更高、跳槽时机。
“你说他凭什么当老大?”
“赵总倒了,资产被清,他低价吃下部门,纯运气。”
“关键是不懂行啊,你见过哪个CEO自己修渲染机的?”
陆北冥低头吃饭,一口没动。
吃完后他没走,绕到维修间,发现一台主渲染机停机告警。日志显示是参数误设导致核心过载。他戴上手套,重启系统,手动修正节点权重,在恢复日志末尾敲下一行字:
**陆北冥,2024.3.1,网吧A区网管。**
监控摄像头红灯闪了一下。
当晚,这张截图出现在内部匿名论坛,标题叫《那个修机器的人回来了》。没人点赞,也没人删帖。
第二天下午四点,数据中心报警弹窗跳出:【西翼B区擅自接入外部网络】。
陆北冥调出监控画面,看到三个年轻员工正用NAS传输游戏存档,一台主机开着《赛博朋克2077》,另一台挂着Steam账号下载MOD。不是泄密,只是下班打发时间。
他没叫安保,也没通报处罚。
半小时后,全员系统通知弹出:
> 【临时规定】
> 允许非敏感时段个人设备接入办公网络,须登记IP与责任人。
> 另:每周五晚七点,开放“技术夜话”,自愿参加。
> 首期主题:你最想做的那种没人敢拍的游戏。
没人回复。
陆北冥关掉管理后台,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黑透,城市灯火连成一片,远处广告牌上还留着雄狮影业的残影LOGO,一半已被铲除,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墙。
他打开人事档案系统,搜索栏输入“全部”。
503条记录开始滚动加载。
页面卡住两次。
他记得最初五人创业时,每个人生日、擅长软件、甚至喝咖啡要不要糖都记得。现在,他连哪个是原雄狮的建模主管都分不清。系统提示:部门架构图更新中,请稍后查看。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小萌的消息:【发布会物料已准备,等你定时间】
他没回。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又打开内网公告栏。那里贴满了交接表、权限变更单、资产清单,密密麻麻像一张撕不烂的网。东区和西区的对接人各填各的,同一个项目编号下面,预算对不上,交付周期差了八天。
走廊传来脚步声,渐远。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停车场,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出。车牌尾号是“888”,曾经属于赵金铭的座驾,现在挂上了像素神殿的通行证。
钥匙换了人,楼还是那栋楼。
他回到座位,打开便签,写下几行字:
- 系统权限混乱
- 资源分配无标准
- 东西区协作零沟通
- 新人质疑领导能力
- 老人觉得被边缘化
写完,他删掉前两条,只留下最后三句。
然后关掉屏幕。
办公室门把手上,挂着一张A4纸,手写体写着“技术夜话·第一期”和时间地点。是他自己写的,贴上去的。
门外,整栋大楼逐渐熄灯。
只有数据中心还亮着蓝光,服务器风扇嗡鸣不断。某个终端上,一条新回复悄悄出现在“技术夜话”报名栏:
【我想做个关于审查者的游戏——玩家扮演监管AI,直到发现自己也是被控制的一环。】
用户名是一串数字。
陆北冥没看见这条回复。
他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风扇还轻。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张小萌:【投资人问发布会什么时候开】
他按下锁屏键。
屋外,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一张新打印的纸被夹在夹子里,标题是《关于近期员工意见反馈汇总》,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日期。纸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匆匆塞进去的。
风从通风口吹进来,掀动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