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周慕白还站在讲台边,遥控器握在手里,像是忘了要关掉投影。大屏幕上那组伪造的“情感操控指数”还在闪,红色曲线一跳一跳的,像心电图停摆前最后的抽搐。
陈砚舟没再看他。
他低头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时映出他半张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手指敲了两下触控板,调出登录界面。输入密码时指节发力,敲得比平时重了一分。三级验证弹出,指纹、动态口令、安全密钥,一项项过完,加密文件夹“Project_Log_Backup”出现在桌面最角落。
这个文件夹是昨天凌晨三点自动备份生成的。当时系统异常激活,四组数值同时跳动,他第一反应不是慌乱,而是立刻启动本地日志归档。他知道这种时候,数据就是命。现在它静静躺在硬盘深处,没有联网痕迹,没有远程调取记录,只有他知道路径。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是按时间分列的日志文档,命名规则为“UTC+8_YYYYMMDD_HHMMSS”。最近一条是今天上午九点二十三分,标注“异常波动初始段”。他右键点击,选择“导出原始帧序列”,程序开始解包。
与此同时,他用另一只手从西装内袋抽出钢笔,英雄616,笔帽轻磕桌面两下,发出清脆的响。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定神仪式。然后他把笔搁在键盘右侧,离回车键不远的位置——那是他准备动手时的习惯摆放。
屏幕左侧跳出对比软件界面,他将投影中的伪造视频逐帧截图导入,手动对齐时间轴。伪造方显然没下足功夫,时间戳直接打在画面上,格式是普通录屏软件自动生成的那种:“09:35:12”“09:37:44”……数字规整得不像真实采集。
而他的原始日志里,每一帧都附带毫秒级时间戳和环境参数:温度、湿度、设备ID、信号强度。这才是真正的系统输出格式。
他先比对第一个节点:伪造画面显示“程瑾年好感度跃升至89”的时刻为“09:38:15”。
他在原始日志中检索同一时间点。
无记录。
不止如此,整个九点三十八分区间,系统状态均为“待机中”,无任何数值变动触发。这意味着,要么系统没工作,要么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实时监测”。
他又查第二个点:林雪柔的情绪波动值在伪造图中于“09:40:02”突然跌至30。
原始日志显示,该时刻他正走向茶水间,手机收到快递提醒,注意力转移,系统处于低功耗休眠模式。同样无数据流产生。
破绽开始浮现。
他继续往下核。直到第三个关键节点——伪造视频中标注“裴雨澄好感度突破90”的时间为“09:41:58”。
这一条让他指尖顿了一下。
因为就在那一秒,他确实感知到了数值变化。当时他在门口站着,胸口闷,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四组跳动数字。那一刻系统确实在运行,但仅持续了不到七秒,随后便自行中断,提示“信号干扰”。
他翻出那段原始帧。
日志显示:09:41:58.342,系统短暂激活,检测到单一目标对象(ID未知),初始好感度读数为87。09:41:59.106,数值上升至89。09:42:01.773,信号丢失,状态回归待机。
全程真实,且仅有一次波动。
而伪造视频中,同一时间点的好感度被标为“92”,并标注“持续攀升趋势”,连曲线上扬角度都做了平滑处理——这说明对方不仅篡改数值,还试图模拟心理变化规律。
更致命的是,伪造文件中出现了两个完全相同的时间戳:
“09:39:22.114” 和 “09:41:18.003” 各重复出现一次。
真实的数据采集不可能有重复毫秒级时间戳。这是硬伤。
他轻轻敲下回车键,软件自动生成双栏对比图谱。左边是伪造视频的时间序列,右边是原始日志的真实记录。红框自动圈出三处不一致点,其中重复时间戳被标成醒目的黄色警告。
图谱生成完毕的瞬间,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不是笑,是确认。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将鼠标移向“导出PDF”按钮。光标悬停在上面,手指却没有按下。
他知道只要一点,这份文件就能作为铁证甩在所有人面前。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周慕白背后有没有更高层的支持?这些伪造数据是否已经外泄传播?他需要更多情报才能决定何时出手。
他合上电脑,动作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做完一件重活后的放松。然后他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扫过讲台方向。
周慕白已经不在原地了。
投影还开着,但人不见了。可能是去洗手间,也可能是找外援。无所谓。真正重要的是,这场戏已经由他主导了。
陈砚舟抬起左手,看表。机械表盘上的指针走到十点零一分,珍珠母贝反着冷光。距离月圆夜还有七天。系统仍处于待机状态,没有任何异常提示。
他忽然想起昨晚做的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广场上,四周全是显示器,每一块都在播放不同版本的他:开会的他、签字的他、沉默抽烟的他、对着镜头微笑的他。那些影像不断叠加、错位、扭曲,最后变成一堆乱码。
醒来后他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电脑,把所有社交账号全部设为私密。那天早上他还特意换了手机壁纸,从母亲的照片换成一张空白文档截图。
他不喜欢被人定义。
更不喜欢被捏造。
而现在,有人想用假数据来框住他,把他变成另一个版本的“陈砚舟”——一个操控情感、玩弄人心的技术狂魔。他们忘了,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屏幕上,而在谁能守住自己的底色。
他伸手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装着一张未寄出的信纸。是他昨夜写的辞职预案,以防万一项目被夺走。但现在,他不想用了。
他还有事没做完。
比如,找出是谁帮周慕白拿到了部分系统特征码。比如,查清那个伪造视频的剪辑工具来源。比如,确认是否有其他人的日志也被动过。
这些都需要时间。
也需要耐心。
他重新打开电脑,点开内部通讯系统,新建一条加密消息,收件人留空,标题写“日志溯源请求”,正文只有一行字:“调取今日九点二十至十点零五的所有网络出入站日志,重点排查外部设备接入记录。”
发送前,他又删掉了。
太早暴露动作,只会打草惊蛇。
他转而打开浏览器,搜索“企业级数据伪造取证案例”,页面跳出几十篇论文和行业报告。他点开一篇三年前某金融公司遭遇舆情攻击的复盘文章,快速浏览其中的技术反制流程。
记下几个关键词:哈希校验、元数据分析、IP穿透追踪。
他把这些词复制到备忘录里,又加了一句:“联系IT部老李,问上次服务器升级是否留有独立存储单元。”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会议室依旧安静。其他人陆续回来了,低声交谈着,没人敢主动提起刚才的事。投影不知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大屏幕黑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坐在原位,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钢笔轻轻放在键盘旁,笔尖朝向自己,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时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