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光比会议室亮得多,照得人眼睛发涩。陈砚舟站在门外,手指还搭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他刚走出那片压抑的空间,可胸口那股沉闷没散。数值乱跳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晃,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的雪花点。他抬手看表,机械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九点四十一分,珍珠母贝反着冷光。系统状态栏浮现在脑海:待机中,下次激活剩余七天。没有异常提示。
不是系统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推门回去。茶歇时间该结束了,会议还得继续。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刚才那一瞬的动摇。他是策划部总监,不是靠数据过活的投机者。就算系统出了岔子,他也得稳住场子。
门还没推开,里面就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讨论声,也不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而是一种集体性的抽气声,像是有人猛地掀开了盖子。紧接着是低语,压着嗓子却藏不住惊诧,还有手机拍照的轻微“咔哒”声。
他皱眉,推门进去。
讲台正前方的大屏幕亮着,但不是他刚才播放的PPT。画面被强行切换了,背景是深灰色的数据流界面,标题用鲜红色字体写着——《陈砚舟情感操控指数实时监测》。
底下四个女性头像并列排开,脸被打上了马赛克,但发型、轮廓、衣领的样式,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每张脸旁边浮动着一条剧烈起伏的曲线,数字不断跳动:“程瑾年好感度:43→89→52”“林雪柔情绪波动值:71→30→65”……旁边还配了小字解读:“目标对象出现明显焦虑倾向”“疑似受到言语诱导”“情感依赖指数异常升高”。
伪造的。
陈砚舟一眼就看出来了。曲线太规律了,像是人为画上去的,不像真实心理波动那样有细微的毛刺。时间戳错乱,前一秒是九点二十五,后一秒跳到九点四十,再往后又回到九点三十。而且,真正的系统数值从不会标注“情绪波动值”这种模糊概念,只会显示单一数字。
他站在门口,没动。
周慕白背对着他,站在投影仪旁,手里拿着遥控器,西装笔挺,油头梳得一丝不苟。他听见动静,侧过头来,嘴角扬起,像是等这一刻很久了。
“各位稍安勿躁。”周慕白开口,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我知道这很震惊。但数据不会说谎。我们今天请来的这位‘明星总监’,表面上做的是社区交互项目,背地里却在用某种手段监控评委的情感反应。”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真的假的?还能这么玩?”
“这不是违法吗?”
“你看那个曲线,跳得太猛了吧……”
陈砚舟没理会那些声音。他一步步往里走,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他解开西装扣,动作缓慢,像是在整理心情,其实是在压住心里那股火。他走到距离大屏幕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抬头看着那堆胡编乱造的图表,嘴角忽然扬了一下。
冷笑。
“演够了吗?”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前排的人都听见。
周慕白转过身,正面对着他。他没料到陈砚舟会是这个反应。他原本以为对方会慌,会争辩,会立刻否认。可这个人站着,脸上甚至带着点笑,眼神平静得吓人。
“陈总监,”周慕白调整站姿,语气故作沉痛,“我理解你可能有难言之隐。但当着这么多同行的面,利用技术手段干预他人情绪判断,已经超出了职业操守的底线。”
“哦?”陈砚舟往前迈了一步,“那你告诉我,这个数据源是从哪调出来的?IP地址?采集设备型号?还是说,你直接黑进了我的脑子?”
“我不需要告诉你来源。”周慕白抬高下巴,“数据本身就有说服力。你敢说这些变化跟你无关?”
“我说了也没用。”陈砚舟扫了一眼屏幕,“因为你根本不在乎真相。你在乎的是让大家觉得我有问题。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不少人低下头,假装翻文件。也有人盯着他,眼神复杂。
“各位,”他转向众人,声音平稳,“你们看到的这个‘实时监测’,连基本的时间逻辑都没有。前一秒说我让某人好感暴跌,后一秒又说她情绪反弹。真实的心理反应不会这么跳跃。而且——”他指向屏幕,“如果真有这种技术,它早就被禁用了。谁会让一个人随时知道别人对自己的喜恶?那不是工具,是武器。”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有人小声嘀咕:“说得也有道理……”
“就是,这也太假了点。”
周慕白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陈砚舟不按常理出牌,不否认,不解释,反而直接拆穿他的手法。他握紧遥控器,指节发白。
“你回避问题。”他说,“你不敢承认自己在操控。”
“我为什么要承认?”陈砚舟摇头,“你放的是假货,我连反驳都觉得浪费时间。”
他说完,不再看周慕白,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步伐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映出他冷静的脸。
“继续开会吧。”他说,“别因为有人想抢风头,耽误大家的时间。”
全场没人动。
周慕白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遥控器,像是被钉住了。他本以为这一招能当场击溃陈砚舟,让他失态,让他自乱阵脚。可对方不仅没慌,反而用一句话就把局面拉了回来。更糟的是,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怀疑看向他,而不是陈砚舟。
陈砚舟敲了两下触控板,调出文档。他没再抬头,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插曲。可他知道,事情没完。周慕白不会就这样收手。这种人,输了也要咬一口。
他余光瞥见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九点五十二分。
距离月圆夜还有七天。系统仍处于待机状态。刚才那四组真实跳动的数值虽然混乱,但有迹可循——程瑾年的波动与她打电话时的情绪有关,沈知意的变化出现在他离开病房后,裴雨澄的数值在酒吧里因对话内容起伏,林雪柔的则在他收到请柬那一刻骤降。
那是真实的共振。
而眼前这个,不过是拙劣的模仿。
他低头,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调出一个空白文档。标题还没打,但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原始日志还在他电脑里,加密存储,时间戳完整,每一帧都能对上。只要愿意,他随时可以拿出来。
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合上电脑,重新抬头。会议室依旧安静,气氛僵持。周慕白还站在讲台边,没关投影,也没说话。
陈砚舟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更像是看透了什么。
“你还站那儿干什么?”他说,“遥控器又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