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袖口有些紧。
空调风扫过脖颈,那股压迫感却没散。陈砚舟站在讲台中央,右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遥控器只差一寸。他没动,也没说话。刚才那句话——“接下来我们进入自由质询环节”——已经说出口了,声音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知道不对。
眼前乱了。
半空中浮着四块透明数值框,交错重叠,像被风吹乱的纸片。数字跳得发疯:“程瑾年:76→43→89”“沈知意:81→60→92”“裴雨澄:95→58→77”“林雪柔:82→30→65”。每一下变动都带出轻微电流声,像是老式收音机换台时的杂音,只有他听得见。
他眨了下眼,再眨一下。数值还在。
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表。机械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九点二十五分十七秒。珍珠母贝反着光,清晰无误。距离上一次系统激活,过了二十七天。月圆夜还有七天才到。系统不该启动。
他闭眼,默念:“查看状态。”
脑海里浮现一行字:恋爱盲盒系统——待机中,下次激活:剩余7天。无异常提示,运行正常。
问题不在系统。
而在他看见的东西。
他睁开眼,目光扫向第一排。程瑾年正皱眉看他,手指停在文件边缘,没再敲。沈知意放下了水杯,但手顿了一下,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裴雨澄猛地抬头,盯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是种说不清的表情。林雪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嗤”的一声,纸破了。她迅速低头,把便签揉成团,塞进口袋。
他们……感觉到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左手悄悄握紧钢笔。英雄616的笔身冰凉,指腹摩挲到那道刻痕——“致温柔”。这是林雪柔工位上那支笔,他借来用的,一直没还。每次拿在手里,都会下意识摸这行字。现在它成了锚,把他钉在现实里。
他调整呼吸,假装翻讲稿。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
数值又跳了。
“程瑾年:89→63→71”
“沈知意:92→75→84”
“裴雨澄:77→90→68”
“林雪柔:65→41→53”
频率慢了些,但仍在变。像四个人的心跳同时传进他脑子里,杂乱无章。
他想起昨晚的事。程瑾年发来邮件,批复方案,末尾加了三个表情——点赞、鼓掌、星星眼。她从不用表情,这次破例了。沈知意饭局后发了一条微信:“你变了。”就这三个字,没头没尾。裴雨澄凌晨两点发飙车视频,配文:“你敢追吗?”车灯划过夜路,像在等回应。林雪柔递请柬时,手抖了一下,很快藏回去,但他看见了。
这些事堆在一起,像一根根线,全绕在他手上。
系统提示说:“真心最准,套路伤分。”
可现在,四个女人的真心同时涌过来,真假难辨,强弱不均,方向不同。系统是不是被这种情绪共振干扰了?它本该每月一次,随机激活,可现在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提前响了,还连上了四个频道。
他不敢深想。
讲台下的安静开始变得奇怪。没人提问,也没人翻文件。所有人都在等他下一步动作。他必须开口,必须继续。
他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打破凝滞。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下翻页键。PPT没反应。他忘了松开锁定键。
有人轻轻笑了下。后排一个男同事低头看手机,以为他没听见。
陈砚舟没理会。他解开西装扣子,借动作压下胸口的闷。然后重新按下遥控器。幕布切换到问答页,标题是“开放讨论”。
“各位可以开始提问了。”他说,语气和之前一样稳,“谁先来?”
话音落,程瑾年开口:“我有个问题。”她声音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半拍,“关于社区试点选址,你有没有考虑过租金波动对长期运营的影响?”
她在测试他。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难,原稿里有标准回答。但他不能照念。他得让声音、节奏、眼神都像平常一样,不能露出一丝被数值干扰的痕迹。
“有。”他看着她,点头,“我们选了三个备选点,分别位于老城区、文创园和高校周边。租金确实会变,但我们跟物业谈的是五年长约,附带通胀调节条款。具体数据在附件第十二页。”
他说完,目光移向沈知意。她的耳垂红了。不是因为问题,是因为他刚才停顿的那一秒。她发现了什么?
沈知意这时举手:“我想问资金监管机制。你说预留百分之五用于审计,但第三方机构怎么选?有没有回避原则?”
问题专业,语气平缓。但她没看PPT,而是盯着他领带结,像是在数上面的纹路。
“选聘流程公开招标,优先考虑无利益关联的会计师事务所。”他答,“回避原则写进了协议第七条,所有参与方签字确认。”
她说“好”,没再追问。但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和平时不一样,短促,像在打摩斯密码。
裴雨澄突然站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她没看讲台,而是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条缝,阳光斜切进来,照在她脸上。
“你们不觉得太暗了吗?”她说,声音带着点北京腔的懒散,“开会不开灯,不开窗帘,搞得像在密谋什么。”
没人接话。
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终于看他:“我说,你刚讲的那个‘真实交互’,要是两个人根本不想说话呢?比如我坐你旁边,我一句话都不想说,你就干坐着,这也算真实?”
会议室有人低头笑。她的问题总带刺。
“也算。”他迎着她视线,“只要你们愿意坐在同一个空间里,就是一种选择。”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下,不是嘲讽,也不是开心,更像松了口气。然后她走回座位,坐下,拉链往上拉了半寸。
林雪柔这时举手。动作很小,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像是犹豫。但他看见了。
“我……”她声音轻,但麦克风拾得到,“想问一下执行团队的心理顾问资质,有没有具体标准?”
他早有准备:“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以上,三年以上团体辅导经验,背景审查无不良记录。名单附在技术文档里。”
她点头,低头在日程本上写什么。笔尖用力,纸背显出凹痕。
数值还在跳,但慢了。
“程瑾年:71→78”
“沈知意:84→80”
“裴雨澄:68→73”
“林雪柔:53→59”
像是风暴过去,余波未平。
他站在讲台中央,手里握着遥控器,指节发白。他知道她们没看见数值,但她们感知到了什么。那种微妙的气场变化,像空气突然变稠,让人呼吸一滞。她们的反应不是巧合。程瑾年的提问比平时急,沈知意的眼神多了探究,裴雨澄用行动打断节奏,林雪柔连举手都犹豫。
她们都在等他。
等他出错,等他慌,等他露出破绽。
可他不能。
他是陈砚舟,星澜影视策划部总监,穿定制西装,用万宝龙签合同,英雄616写方案。他在庆功宴上能把红酒讲成化学课,在凌晨三点改完第八版提案还能笑着发红包。他可以被系统干扰,可以被情绪拉扯,但不能在台上垮掉。
他翻了下讲稿,纸页哗啦响。
“还有其他问题吗?”他问。
没人应。
他等了三秒,又说:“如果没有,我们进入下一环节,项目分工说明。”
他按下遥控器。PPT翻页,画面切换到组织架构图。蓝色线条连接各个部门,像一张网。
数值还在,但不再跳。只是浮在那里,像四盏不会灭的灯。
他不再看。
他盯着屏幕,说:“技术组由张伟牵头,心理支持模块归李敏负责,社区联络交王莉……”
声音平稳,一句接一句。
台下有人记笔记,有人点头,有人看手机。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系统没坏,但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故障,是共振。四个女人的情绪在同一刻撞向他,像四股水流冲进一根管子,逼得系统提前响了,还开了四倍速。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靠系统答题了。
他必须自己听,自己看,自己判断。
谁在关心他,谁在试探他,谁在等他回头。
数值可以乱跳,但他不能乱。
他继续讲分工,语速适中,逻辑清晰。说到预算分配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说到执行周期时,他看了眼手表,像在确认时间。
一切动作都和往常一样。
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他没看见那些数字。
就像他心里没掀起过风暴。
最后一个条目说完,他合上文件夹,金属夹子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这部分就到这里。”他说,“接下来是茶歇时间,十点半继续。”
他走下讲台,脚步稳定,没回头。
路过第一排时,他眼角余光扫过程瑾年。她正低头翻文件,但手指停在某一页,没再动。沈知意把永生花盒往回挪了半寸,正好挡住视线。裴雨澄摘下耳机,塞进包里,钥匙扣叮当响。林雪柔把日程本合上,封面朝下压在腿上。
他穿过人群,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数值闪了一下。
“程瑾年:78→80”
“沈知意:80→82”
“裴雨澄:73→75”
“林雪柔:59→61”
然后静止。
他推门出去,走廊灯光刺眼。
身后,会议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开始收拾包,有人低声说话。
会议还在继续。
他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看了看表。
九点四十一分。
距离月圆夜还有七天。
系统显示:待机中。